再睁眼,我不再高攀贺队长,带着母亲南下,后来却听闻她终生未嫁(本文已完结,请安心阅读)
第1章
顾楚安和许奕辰是同村的兄弟,两人父亲同时战死,几年后又同时被远在首都的贺首长收养。
只是去首都的绿皮火车上,顾楚安喝了杯被下料的水,和特飞女队长贺佳薇在卧铺挤了一天一夜。
从这之后,顾楚安被打上了使手段攀高枝的标签,沦为许奕辰的对照组。
许奕辰是真善美,顾楚安就是假恶妖。
许奕辰勤劳上进又顾家,不仅找了个好工作,还和妻子恩爱,儿女双全。
而顾楚安好懒馋滑,招惹了贺家大女儿贺佳薇,没两年就被离婚赶出家门,最后二婚被家暴打死。
但这一次,下火车后顾楚安就重生了。
他发誓,这辈子绝对不会纠缠贺佳薇。
但是贺佳薇不信。
进了贺家大院,贺佳薇像上辈子一样给顾楚安递上一本书,书名是——
《自尊自爱:思想问题纠正》
她还语气生硬警告:“顾同志,这本书很适合你,好好读。”
“楚安,佳薇送你这本书是觉得你思想有问题吗?”许奕辰凑过来,脸上一脸惊讶。
“佳薇,你跟楚安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是他做了什么事让你不高兴了吗?”
贺佳薇没接话,清冷好看的眉眼盯紧顾楚安。
顾楚安没像上一世那样缠着她,而是安安静静接过书:“谢谢贺队长,我一定会好好学习。”
她讨厌他没关系,他不巴着她,做好自己就行。
或许是见他没提火车上的事,贺佳薇的脸色有所缓和。
她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分给顾楚安和许奕辰。
“爸妈去外省指挥救灾工作了,我今晚要回队里,这些钱和票你俩拿着,想要什么自己去买。”
交代完这些,贺佳薇就匆匆离开。
火车上的一天一夜,虽然没和贺佳薇真的有什么,但药物的后遗症也叫顾楚安疲惫的不行。
他没兴趣和许奕辰演兄弟情深,住进了上辈子的房间,躺在熟悉的床上,更加坚定要远离贺佳薇。
上一世,这个房间成了他和贺佳薇的婚房,但她一次都没进来过。
心口一阵苦涩,顾楚安闭上眼,阻断前世的不甘。
从今天起,他就是全新的顾楚安。
那些不属于他的东西,他再也不要了。
这辈子,他唯一的念想,就是帮着妈妈脱离继父的魔掌,然后母子俩过平凡安生的日子……
第二天一早,顾楚安正打算给老家打电话,跟妈报个平安。
没想到一下楼,竟然在大厅里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妈?”
徐慧兰回头,激动又局促冲他招手:“楚安,你走那天妈做梦梦见你被人打死了,放心不下就偷偷跟了过来……”
“妈!”
顾楚安冲过来抱住人,鼻头有些酸。
母亲被继父打了这么多年,最怕的就是担心儿子以后的生活。
可上辈子,顾楚安也确实是被活活打死了。
“妈……梦都是假的,我现在有贺首长撑腰,谁敢打我。”
“那就好,那就好。”
徐慧兰拉着人上下打量,关切问个不停:“你见过贺首长夫妻了吗?他们待你和善不?你有没有跟他们提帮你找对象的事?”
“村里那些女人都不好,我看去接你的贺家大女儿就不错,年纪轻轻就成了特级飞行员女队长,长得又标致。”
“妈,这话你以后别说了,我这辈子绝不高攀贺佳薇!”
顾楚安本能拒绝。
“傻孩子,莫怕!你模样俊,多冲她笑一笑,哪个女人能不动心?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你成了首长家的女婿,就不担心……”
这时,忽得有人重重拍开大门。
顾楚安一抬头,就对上贺佳薇冰冷嘲讽的眼。
第2章
顾楚安母子都白了脸。
贺佳薇也毫不客气:“贺家只容得下心正上进的人,要是想搞什么歪门邪道,我劝你们尽早离开。”
“别!别……贺同志,我马上走,但顾楚安要是回去就完了,他继父是个黑心肝的,只想把他卖了……”
贺佳薇上楼的脚步不停,压根不搭理徐慧兰。
徐慧兰急的眼泪都出来了,拽起地上的包袱就要走:“楚安,都怪妈不好,你好好呆在这,妈马上走!”
“要不是我眼瞎找了个畜生不如的男人,就你不会害得你躲到这寄人篱下……”
顾楚安知道妈妈一心为他好。
爸爸牺牲后,常常有流氓半夜敲门欺负他们孤儿寡母,妈这才想找个男人当依靠。
谁知道继父是个畜生,只想把他这个拖油瓶卖掉还钱。
顾楚安也不敢让徐慧兰回村,把人安排进招待所,陪着安慰,直到天黑才回到贺家。
一进房间,就看到站在窗边的军绿身影。
“贺队长?”
她对他厌恶透顶,怎么会等在他的房间?
顾楚安正疑惑,就听贺佳薇冷冷开口:“后天上午八点,我带许奕辰和你去烈士陵园祭拜你们的父亲。”
“还有,别想着再动歪心思。”
原来她是特地来警告他。
偏偏顾楚安无法反驳。
“我很感激贺家带我来到首都,我绝没有高攀你的意思,您要是不放心,等伯父伯母回来,我会跟他们辞别。”
如今改革开放,到处都是赚钱的机会,他辛苦一点也能养活妈妈和自己。
贺佳薇清冷的脸依旧面无表情,离开的时候留下一句:“最好如此。”
她走后没多久,走廊上就传来许奕辰的笑声,接着还有贺佳薇温柔的叮嘱。
上辈子也是这样,贺佳薇对顾楚安和许奕辰完全两个态度。
顾楚安苦笑一声,好在自己没想着要娶贺佳薇了,要不然又该丢脸又丢心了。
知道贺佳薇这两天在家,顾楚安刻意避了出去。
他把去烈士陵园的事告诉了徐慧兰,徐慧兰也挺想去祭拜。
毕竟老家那边只有一个衣冠冢。
贺佳薇对此也没反对。
但出发这天早上,顾楚安的眼皮子一直跳。
下楼梯踩空摔下去,结果径直撞在贺佳薇身上。
女人柔软白皙的手牢牢扶住顾楚安,他惊魂未定,却听二楼传来许奕辰指责。
“楚安,你前几天口口声声保证对佳薇没有非分之想,怎么大清早故意往她怀里倒,佳薇给你的书白看了?”
顾楚安回过神,忙推开贺佳薇。
“抱歉贺队长,怪我踩空了,没看到您过来。”
贺佳薇冷淡地“嗯”了一声,侧身上楼提醒许奕辰该出发了。
顾楚安见到了许奕辰撇来的嫉妒和得意的视线,但只当做没看见,自顾自走到大院门口等人。
上辈子,许奕辰没少做这种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伎俩。
他从前看不出,总吃醋想要和许奕辰争个高低。
越争,自己的名声越差。
在不爱你的人那里根本求不到幸福。
人,应该抓住一心偏爱你的人,这样就算吃苦也不难过。
顾楚安以为自己想通了就会安心,但站在大院外,心头莫名的不安总压不下去。
就在这时,他看见招待所的阿姨急急冲他奔来:“顾同志!快去医院!你妈被人打断气了!”
第3章
母亲徐慧兰是这世上唯一偏爱顾楚安的人。
顾楚安奔到急救室,肺疼得像要炸开。
医院嘈杂的声响,都变成了他耳朵里的忙音,他喘着粗气,拦住一位医生:“大、大夫,我妈怎么样了?”
医生眼中闪过一丝同情:“你是徐慧兰家属吗?先别着急,病人还在抢救。”
顾楚安双腿一软,却撑着墙壁不肯倒下。
招待所的人说,妈是早上出门被人拖进无人的小巷挨了打。
只是没人看到是谁做的,他们已经报公安了,抓到人会严惩。
他想不通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们母子刚来首都,身上也没什么钱,会有谁对妈下死手?
为什么偏偏要和他顾楚安过不去?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抢救室的大门始终没开。
贺佳薇听到消息赶来急救室,一眼就看到墙边落寞的身影,那绷直着身体一动不动,只盯着抢救室的大门。
清冷的脸忽然变得柔和下来:“顾楚安。”
一道阴影笼罩下来,顾楚安后知后觉抬头,发红的眼叫贺佳薇的心倏而软了一下。
但还不等她说话,却见顾楚安后退一步:“贺队长,如果您又是来警告我就不必开口了,请你放一百个心,我绝不会对您动半点歪心思。”
这态度原本是贺佳薇想要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此心头的滋味却并不好。
“顾伯母的事我听说了,组织派我协同公安调查,你需要把你们最近几天接触的人告诉我。”
顾楚安点了点头,嗓子哑得不像话:“好。”
他还是绷紧身体,双手都在微微发抖,却倔强地强自己镇定,就像一杆被暴风雨打击却依旧挺直的翠竹。
这样的顾楚安和贺佳薇印象里的爬床蠢货完全是两个人。
或许是她给的那本书点醒了他?
不过这样的顾楚安才像军人的后代。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跟我来。”
顾楚安却没挪脚,回头又盯紧急救室。
他不放心。
贺佳薇盯了他几秒,忽然伸手拉着他的手腕,带了几分安抚的意味:“放心,这里有专人守着。”
“我们早点了解情况,抓住嫌疑人你母亲也早点安全。”
她不由分说把人带去休息室。
询问之前,贺佳薇特地给顾楚安倒了一杯温开水,这大概是两辈子以来,她第一次给他的温柔。
但顾楚安对此已经没有半点感觉。
他一心挂念着急救室的徐慧兰,短短的十几分钟异常煎熬。
询问一结束,他急匆匆离开休息室,
刚来到走廊,正巧就被急救卫生员告知:“顾同志,您的母亲手术结束,已经脱离危险,现在转到了这层楼的B区302病房。”
顾楚安千恩万谢后就转道去病房。
谁知道眼见就走到了302门口,楼梯口忽然窜出一个人拽住顾楚安。
他一回头就正对上一双凶神恶煞的眼。
不是别人,正是本该在先进村的继父王强!
顾楚安刚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王强指着他的鼻子骂道:“臭小子!你为了进城把我女儿甩了!她现在因为你,都闹自杀了!”
第4章
来人拽着顾楚安不放手,仗着徐慧兰没苏醒,瞎话张口就来。
“我女儿哪点对不起你?有好吃的好喝的,她哪次不是巴巴地往你面前送,你呢?你要害死她呀!”
“尽听你妈那个打不死的教唆,就你这跟我女儿搞过的烂人,人家首长的女儿能看上你?”
“跟我走!回村去!”
周围原本要上前救顾楚安的人,都缩回了手。
顾楚安气得浑身颤抖。
就王强那三十来岁还尿床的傻女儿,他也能厚脸皮拿来造谣?
到现在他还不明白是谁打的妈妈,他就白活两世了。
“王强!是要走!咱们去公安局,你把我妈打进急救室,杀人未遂,还造谣诽谤我,我要告到你牢底坐穿!”
顾楚安也不挣扎了,倒是王强心虚撒开了手。
这时,许奕辰忽然出现在走廊尽头,假模假样开腔:“楚安,你这话说的太过分了,我这个同村的人都看不下去。”
“王叔是你继父,千辛万苦把你养大,待你比对他亲女儿还好,你怎么能说出把人送去坐牢的话呢。”
许奕辰的身后,还跟着贺佳薇。
许奕辰的站队无疑佐证了王强的指责。
果不其然,刚刚还散发善意的贺佳薇,此刻没有半点出手帮顾楚安的意思。
对上许奕辰,不管还白,无论对错,顾楚安没有半点胜算。
顾楚安冷笑:“许奕辰,你说这话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满村谁不用知道,他妈妈嫁给王强后没过一天好日子。
“臭小子,赶紧跟我回去!”
王强见贺佳薇也不帮顾楚安,撸起袖子拽上他就要走。
“撒开你的脏手!”
话落,“哧啦”一声,王强竟然直接撕破了顾楚安的衬衫。
此刻的顾楚安,紧绷着脸。
贺佳薇眼疾手快脱掉外套盖到顾楚安身上,将他拉到自己的身后,锐利的眼神直逼王强。
王强看着她身上的军装,被她的眼神骇住,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没敢再上前。
顾楚安被王强这么一扯,激起了上辈子的噩梦。
他上辈子被贺佳薇离婚后,二婚被逼着娶了王强的傻女儿。
王强的那个傻女儿就是这样拉扯他的衣服,他只是推了那个女人一把,就被王强活活打死了。
两辈子的愤怒和恶心都化成一股不可遏制的力量,顾楚安发疯似的撞向王强:“王强!你这个畜生!”
“平日里你就三天两头打我妈,现在又来医院闹!我妈一定是你打伤的!我要你偿命!”
可贺佳薇死死拦住了顾楚安:“你冷静点!”
“放开!用不着你管!”
顾楚安发疯的模样吓得众人退避三舍,贺佳薇无法,用力扣住他的手腕,将失控的顾楚安强行拽回之前谈话的休息室,然后带上了门。
休息室内。
贺佳薇把绷着一张脸还挣扎不断的顾楚安压在医生休息的小床上,端起一杯凉白开兜头浇在他脸上。
顾楚安闭了闭眼,停止了挣扎。
“冷静了?”
两人挨得极近,能感受到彼此温热的呼吸。
顾楚安没有半点旖念,冷着脸抬手推开人:“我的事,不劳贺队长操心。”
贺佳薇眉眼一冷,不愉抿紧红唇。
顾楚安起身要走,女人的肩章却钩住了他里面的工字背心,‘刷’的一下,薄薄的背心被勾开!
第5章
顾楚安的胸肌都露了出来
贺佳薇脸上浮起一抹红,立刻站起身向后转。
可刚刚的一幕却仿佛刻在脑子里,不由令她想到火车上的一天一夜。
那时,为了名声她也不好叫人来,就是把人死死按在被子里,直到他消停,哪怕他穿了衣服,但磨蹭间还是能感觉到不同于女人的地方……
她背对着顾楚安,清了清嗓子:“我去给你借一件外套,你等会把衣服穿好再出去。”
说完,她开门走了出去,步伐有些凌乱。
休息室外,许奕辰看着贺佳薇衣服有些凌乱的走出来,他握紧拳头,眼中闪过一道暗芒。
顾楚安也没矫情,穿好贺佳薇借来的外套直奔病房,恰好手术医生也在。
“病人后脑受到重创,先观察一段时间,如果一周后还不醒,那就得去东部战区总院找谢思韵谢医生,她是国内顶尖的医学专家,对脑科更有研究。”
医生走了很久,顾楚安都没缓过神。
他独自坐在病床边,看着头顶裹着一圈厚重纱布的妈妈,心如刀绞。
“妈,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妈,我们都努力一下好不好,我努力挣钱,你努力一下……给我一个机会带你过上好日子……”
“妈……”
贺佳薇缴完医药费回来,在302门口站了好一会儿,顾楚安一直没发现他。
他静静坐着,只是像聊家常一样自言自语,却莫名叫她心头闷堵。
贺佳薇没打扰,留下了一个袋子悄悄离开。
顾楚安一直没发现贺佳薇来过,直到护士来换盐水瓶,才把袋子提进来给顾楚安。
他打开袋子,发现里面装着好几套衣服,甚至连最新时兴的衬衣都有。
还有一张字条——
【给顾楚安。】
是贺佳薇的字迹。
他不懂贺佳薇为什么突然关切,但他不会再傻到以为她会喜欢上他了。
爱情的教训,他上辈子吃过一次就够了。
顾楚安没有动袋子里的东西,而是找护士借来针线盒,缝好了自己的衬衫,又把贺佳薇的借来的那件外套洗了。
之后,他一直在病房照顾徐慧兰。
期间公安来了一次,也不知道王强是不是怕了,竟然没有再来找茬。
三天后,等外套干了,顾楚安才提起袋子回了趟贺家。
回到贺家,家里没人。
顾楚安松了口气,把衣服放进贺佳薇的房间外。
转身要走的时候,后脑勺忽然一阵痛,接着眼前发黑失去意识。
头好痛。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剧痛迫使顾楚安睁开眼睛,他摸索着想爬起来,却发现自己竟然睡在贺佳薇的床上,还光着身体!
糟了。
这要是被人看见了,他就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找了一圈没找到衣服,顾楚安只好裹着被子正下地。
房门忽的被人推开,接着就是许奕辰一声大喊:“楚安,你糊涂啊!你怎么能脱光了跑到佳薇的床上!”
第6章
许奕辰冲进来的那一刻,顾楚安就明白了,一切都是许奕辰搞的鬼。
什么真善美?
许奕辰才是最奸滑的那个人。
“顾楚安!贺伯父和贺伯母好心收养我们,你却一而再对佳薇心怀不轨,你让大家怎么放心得下你继续待在贺家?”
“你还是赶紧跟佳薇认个错吧。”
许奕辰的身后,一如既往的站着贺佳薇。
她虽然没有说话,但那副姿态摆明了和许奕辰是一个想法。
顾楚安实在不想和他们继续说什么勾搭纠缠的废话,平静赶人:“说够了就出去,我要穿衣服。”
屋子里没有衣服,顾楚安等到人走后,裹着被子回自己的房间。
换上了自己的衣服之后,又一言不发收拾自己的行李。
许奕辰想要做贺家唯一的儿子,他成全。
反正他累死累活解释这解释那,也没有许奕辰的话管用。
他这辈子不想去做什么对照组了。
拎着包袱出门,没想到贺佳薇就站在门外。
顾楚安以为她是来赶人,想了想才说:“贺队长,多谢这段时间以来的照顾,你给我和我妈花的钱,我以后会赚钱还给你,我这样的人确实不适合待在贺家。”
“您放心,我是真心要走,绝对不是什么耍心机,不是什么欲擒故纵,我离开之后绝对不会再回来,也绝不会再缠着您。”
一连几个绝对,听得贺佳薇身侧的手下意识握紧:“我什么都没问,你这算什么?”
她有些生气:“不打自招?”
顾楚安笑了:“您听听您自己说的话,不打自招?您自己都先入为主了,我要是辩解说是许奕辰害我,你信吗?”
贺佳薇蹙眉:“奕辰从早上起就在书房看书,他不可能下楼害你。你不能因为奕辰几句合理的猜测就胡乱扯谎。”
顾楚安似笑非笑望着她。
瞧,他就知道就算解释了,她也只会相信许奕辰。
“您爱怎么想就怎么想。”
顾楚安抬脚就走,不顾身后女人灼灼的视线。
匆匆赶到医院,刚过转角,就看见继父王强提着一杆旱烟,骂骂咧咧地从徐慧兰病房里走出来。
“奶奶的,三天就花了一千块!真他娘的是个赔钱货!老子下午就给这个死婆娘办出院,我就不信了,人都不在这儿了还能不给我退钱!”
她说着,随地啐了一口。
顾楚安心里一紧,这个老混蛋!
仗着没人看见他打人,公安奈何他不得,竟然还敢来祸害他们。
可光脚不怕穿鞋的,他没法和王强那个无赖硬碰硬。
惹不起,只能躲了。
要是妈被他带走,那就真的只能跟上辈子一样死路一条了!不能继续留在这儿,现在就得走!
顾楚安打定主意,当场就去找医生咨询了出院转院的事。
医生知道他是烈士的家属,还主动给他联系了其他城市的医院,还帮忙买了车票。
医院的效率很高,一个小时之后,顾楚安就带着徐慧兰上了火车。
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风景,顾楚安搂紧了身边昏迷不醒的徐慧兰。
他眼眶微红,目光却愈发坚定:“妈,对不起,我现在要带你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可能要跟着我吃苦了……但活着总还有希望的,对吗?”
“你放心,这辈子我一定尽最大的努力好好的孝敬您。”
“首都……我们就再也不会来了。”
第7章
三天后。
贺佳薇出完任务回家,路上就一直心神不宁,这些天顾楚安的身影始终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从军区出来,她直接驾车开向了医院。
一路上,她握着方向盘,眉头不展。
一想到顾楚安,她就会想起他那天那副无所谓的态度——
【您爱怎么想就怎么想】
真让她气得牙痒痒,却又意外的讨厌不起来。
她见过顾楚安为徐慧兰担心的样子,他拳拳的爱母之心不作假,可这样一个心疼母亲的人会在母亲还昏迷不醒的时候,却想着爬她的床吗?
她今天要把事情问个清楚。
“不管顾楚安怎么样,他们母子都是烈士的家属,划清界限这种事也要等到病好了再说。”
说服了自己,贺佳薇呼出一口浊气,却还是觉得胸口堵得慌。
车子刹停在医院门口。
贺佳薇三步并做两步往里走,余光却瞥见楼栋背阴处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顾楚安的继父?他又来干什么?”
上次王强撕扯顾楚安衣服的情景浮现脑海,双拳不自觉握紧,她放轻脚步悄悄靠了过去。
走到近前,她却听到了许奕辰气急败坏的声音:“顾楚安跑了你们找我做什么?我就能找到他?”
王强理所当然:“不找你找谁?不是你让我们一直跟着他,还说要用那臭小子从贺家讹点钱,再把他弄回去跟我女儿结婚吗!”
“哦哦结婚喽,老公,亲嘴——”
明明是成年人的声音,说话时却像孩童一样痴傻幼稚,一个又胖又傻的女人蹦跳着抱住许奕辰,似乎把他当成了顾楚安,非要跟他亲嘴儿。
许奕辰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一颗心也沉入了谷底。
“滚开!谁是你老公!”
许奕辰恶心坏了,语气很凶,对着王强的傻女儿狠狠一推,她竟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还尿了裤子。
许奕辰嫌弃地捏着鼻子,离她更远,嫌弃道:“一个连尿都憋不住的傻子,抓不住顾楚安,你这辈子都别想有老公!”
王强登时就不乐意了,手上的旱烟枪猛地一敲。
“你瞎叫唤什么?吓着我女儿我打死你!让我不找你也行,给我五百、不,一千块钱!”
“一千块钱!”
许奕辰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你怎么不去抢啊!顾楚安跑了我凭什么给钱!”
“你不给?那我就去贺家闹,叫他们看清你的真面目!一直以来是你算计顾楚安!也是你叫我弄死徐慧兰!”
一瞬间,贺佳薇的脑袋“嗡”的一声,心口也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原来顾楚安说的都是真的,是她没信。
她冷着脸,压抑着内心翻涌的情绪,走进阴影。
贺佳薇的出现,让原本张牙舞爪的许奕辰吓了一跳。
他惊恐地睁大眼睛,声音也有些结巴:“贺、佳薇,你什么时候来的,都听到了什么……”
“该听的不该听的,我都听到了。”
贺佳薇声音森冷,像是给许奕辰判了死刑。
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到顾楚安,至于这两个人,自然有公安处理!
贺佳薇快步跑进302病房。
但里面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看着那新换的床单被罩,她心里愈发恐慌,连拦住路过的护士问:“同志,住在这个病房的徐慧兰去哪了?”
护士一脸同情:“别提了,徐慧兰的男人不顾她死活,在医院大闹一通,非说不治了,让医院退钱,她儿子被逼的没办法,两天前就办出院逃命去了,估计再也不会回来。”
第8章
话回荡耳边,心底的恐慌逐渐蔓延。
前往招待所的路上,贺佳薇握着方向盘的双手不住用力,她实在想不出,一个刚到首都不久的人,无依无靠,能带着自己重病的母亲逃去哪里。
与顾楚安相处的点点滴滴浮现脑海,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自己的感情,那些冷漠和偏见,似乎都来自她的自我矛盾。
她喜欢顾楚安,又告诉自己不能喜欢顾楚安这种耍心机、使手段、嫌贫爱富贪慕虚荣的人。
可当这些罪名从他身上剥离,贺佳薇是真的后悔了。
不等车子停稳,贺佳薇就急不可耐地跳下车,朝招待所跑去。
可招待所的前台却告诉她:“先进村来的那个?早走了,快一个星期了吧?”
贺佳薇脚步沉重地走出招待所,第一次感受到,失去一个人的消息带来的痛苦和恐惧,她眼眶泛红,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顾楚安,你到底在哪儿?”
南城。
东部战区总院。
顾楚安紧张地等在医生办公室,他身后的傅长鸣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楚安,别担心,嫂子一定会没事的。”
“谢谢傅叔叔。”
顾楚安眼眶微红,面带感激地看着他,双手因紧张而交握在一起,真诚地朝他鞠了一躬。
他爸爸留给他的遗物里面提到了两个战友,一个是贺佳薇父亲,一个就是眼前的,傅首长。
他带着妈妈来到这边,进医院意外遇上了傅首长,就上前打了个招呼。
没想到傅所长就包揽了妈妈的事情。
傅长鸣“唉”了一声,连忙把他扶起来。
“你是顾大哥的儿子,就是我老傅的儿子,你要是不来找我,我都不知道……你们娘俩的日子过得这么苦。”
他声音哽咽,岁月侵蚀的脸上写满愧疚,低头抹掉了眼角的泪珠。
“孩子,你放心住在叔叔这儿,谁要是敢欺负你,叔叔就算拼上这条命,也要给你讨个公道!”
宽厚的大掌用力握在顾楚安肩上,他心口一热。
连日来的疲惫和担忧,终于在这一刻松懈下来,一路上他都在害怕,怕妈妈没处治病,怕自己逃不过上辈子的命运。
他抬手抹了把脸,目光坚定:“傅叔叔你放心,妈妈的医药费我一定会想办法赚钱还您的!”
贺佳薇给他们发的那些钱,等他赚了钱了,他也会想办法以匿名的形式还给她。
傅长鸣嘴唇颤抖着,老泪纵横。
“你这孩子……怎么跟你爸一个样啊,你要是跟叔叔分得这么清,叔叔、叔叔死了之后都没脸见你爸,钱能还,我欠你爸的命拿什么还啊!”
“当年要不是你爸推了我一把,现在躺在烈士陵园里的人就是我了!我欠他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正说话间,脑科专家谢思韵推门走了进来,她先看了一眼抹眼泪的傅长鸣,又看了眼顾楚安。
开口说道:“傅首长,病人昏迷的原因主要是脑内血肿压迫了脑组织,我们会诊之后的建议是对病人进行开颅手术。”
“治!请最好的专家,用最好的设备,务必把人给我治好!”
傅长鸣擦干眼泪,又恢复成了那副不怒自威的样子,他说话时声音洪亮而有节奏,轻而易举地就能让人感受到命令的威严。
顾楚安看着她,不禁在想,要是爸爸还活着,会不会也像傅叔叔一样,为他和妈妈撑起一座避风港?
末了,他强挤出微笑对着谢思韵鞠躬道谢。
看得傅长鸣又一阵心疼。
谢医生转身出去,办公室里又只剩了傅长鸣和顾楚安两个人,顾楚安这才再度开口恳求:“傅叔叔,我不想被人找到。”
第9章
顾楚安的声音像蚊子一样小。
傅长鸣拍着他的肩膀,打包票:“放心,只要你不想被人找到,任何人都不会知道你在我这儿,你想要什么、做什么,尽管跟叔叔说,叔叔都会帮你做到!”
“谢谢傅叔叔。”顾楚安满脸感激。
傅长鸣点点头,心知让顾楚安适应下来还需要时间,于是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帮他打开了办公室的门。
“走,我们去看看你妈妈。”
首都。
贺佳薇双手死死抓着方向盘,眉头不展,骨节泛白,她的胸腔里就像有一团火焰在灼烧,催促她尽快找到顾楚安母子。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的内心更加焦急。
“人生地不熟的,顾楚安到底会去哪儿呢?”
她几乎开车找遍了全城,连烈士陵园都没放过,各个招待所她挨家挨户地找了、问了,无一例外,都是没有见过她描述的人。
问了医院的医生,按照医生给的地址去查也没查到人。
“嗖——”
贺佳薇猛打方向盘,直接拐去了火车站。
顾楚安在外地没有什么熟人,离开那首都,那他一定就是去了别的地方,可他真的会带病重的母亲回老家吗?
她甩上车门,急匆匆跑向售票厅,亮出证件,却怎么也找不到顾楚安的购票信息,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贺佳薇的心猛地坠了下去。
“同志?同志?你找到要找的人了吗?”
见贺佳薇愣神,售票员抬手在她眼前挥了挥,满脸关切。
她如梦初醒,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
低喃:“找不到了,他被我弄丢了。”
她身影落寞,脚步踉跄地离开火车站,每一步都走得无比沉重。
坐回车里,她把头靠在方向盘上,神情疲惫而懊悔,千言万语都化成了一句——“楚安,对不起。”
另一边,南城。
东部战区总院,高级特护病房。
徐慧兰静静地躺在床上,一旁的检测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顾楚安进门直奔妈妈床边,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小心地抚摸着她鬓边的发丝,强忍着担忧露出一抹微笑。
“妈,咱们到医院了,你一定会没事的。”
谢思韵站在床边,安抚道:“放心吧,病人的身体情况基本稳定,我们的医疗团队正在竭尽全力制定手术计划,别太担心了。”
说完,她眼中露出一丝关切。
“我们的医护人员会密切监测你妈妈的病情,你看起来很久没有休息好了,要不要先去休息一下?”
闻言,傅长鸣应和道:“是啊楚安,先跟叔叔回家好好休息休息吧,你阿姨这会儿应该已经做好饭了,她听说你来了高兴得不得了。”
盛情难却,顾楚安从床边起身,依依不舍地看了妈妈一眼,对傅长鸣点了点头。
“那就打扰傅叔叔了。”
“害,不打扰不打扰。”傅长鸣摆摆手,帮他拉开了病房门。
临走前顾楚安真诚地看向谢思韵,感激道:“谢谢您,谢医生。”
“客气了。”谢思韵抬了抬手,对傅长鸣说:“姐夫,帮我给我姐带好。”
“得嘞。”
傅长鸣朝后面挥挥手,领着顾楚安走了出去。
坐上车。
傅长鸣却拍着大腿笑了起来:“这个臭丫头!”
前面的司机聚精会神地开车,顾楚安坐在傅长鸣身边,试探着问:“傅叔叔,怎么了?”
傅长鸣像讲笑话一样跟顾楚安说:“这个谢思韵啊,是我的小姨子,我之前带了个受伤的女部下来医院,她想多了,这是点我呢。”
“你别担心啊,你阿姨一直想要个儿子,她见了你一定会喜欢你的。”
第10章
首都,派出所。
“同志,我真是冤枉的啊!你看我女儿,她还这么小,我们就是进城来找我家婆娘的,她跟她那个赔钱货卷钱跑了啊!同志!”
王强在派出所里又哭又嚎,他的傻女儿也跟着满地打滚。
其他人被烦得不行,都离他们爷俩远远的,而许奕辰则是缩在一边,思索着如何跟贺佳薇解释,撇清自己。
“吵什么吵什么!消停点!”
看守的同志敲打着铁门,就在这时,贺佳薇逆着光走了进来。
许奕辰一看见她,眼中立马浮起了光亮,他扑到铁门上,双手摇晃着栅栏朝贺佳薇大喊。
“佳薇!佳薇!我可以解释的,都是他俩,是他俩威胁我的,我要是不这么做真的会被他打死的,佳薇……”
“我呸!”王强一口唾沫直接吐到了许奕辰脸上,他顿时一声尖叫。
“你个一肚子坏水的臭小子,还想往老子头上赖,等老子出去了看不打死你!”
他们挣扎叫喊,贺佳薇只觉得厌烦。
王强和许奕辰做的那些事,从法律层面上讲,并不能达到立案和处罚的标准,但贺家是绝对不会再收养许奕辰的。
具体情况,贺佳薇已经和远在外省的爸妈通过电话了。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几个人亲自送回先进村。
她也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一点顾楚安的痕迹。
“你们出于什么目的做了这些事已经不重要了,我来只是要告诉你们,明天一早,我就会送你们回去。”
贺佳薇声音很冷,不带一丝感情。
听着她的话,许奕辰膝盖一下就软了,声音里染上真实的哭腔:“回去?回哪去?我不回!我不回去!佳薇求求你!你别赶我走!”
看着跪在地上搓手乞求的许奕辰,贺佳薇眉眼间浮现出一丝冷意。
“你设计楚安的时候,也想过他不能回去吗?”
许奕辰一瞬怔愣,随即恶狠狠地瞪着贺佳薇大骂:“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
“顾楚安走了你来能耐了!他在这儿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多护着他!你就是带着偏见看人!你喜欢他你也不敢认!找不着他了吧!活该!呸!”
贺佳薇已经走远了,许奕辰的口水没有攻击到她。
但他的话却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狠狠扎进了她的心,绞弄起一阵又一阵的疼。
他说得对,她就是带着偏见看错了顾楚安。
从火车上开始,她就认定顾楚安思想道德有问题,于是之后的每一次,她都固执地不肯听他解释。
如果她能听顾楚安说一句,哪怕就一句,她现在也不会连他在哪儿都不知道。
贺佳薇走出派出所,背影落寞。
南城,傅家。
车子驶进军区大院,停在一栋小洋房面前。
顾楚安还没下车就看到一位保养得当、温柔贵气的中年女人满脸笑容地等在门口,手里还牵着一个十四五的半大女孩。
女孩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一身红裙子,此刻抱着一束向日葵倒显得有些不情不愿。
“害,你阿姨和你妹妹,她这个人啊,非常注意那个什么仪式感,洋玩意儿,我也不懂,但是你放心,阿姨特别好相处!”
傅长鸣推开车门,领着顾楚安下了车。
“婉栀,我把楚安带回来了!”
谢婉栀一听,连忙带着小女儿傅书宁从台阶上跑了下来,母女俩一见顾楚安双双吸了口凉气。
傅书宁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成了煮熟的蟹子。
第11章
谢婉栀则是拉着顾楚安的手笑得合不拢嘴,连连夸赞:“光听你叔叔说你长得俊,没想到这么好看,我下午给你买的那些衣服都有些配不上你了!”
“不打紧的,今天晚上吃过饭好好休息一下,明天阿姨带你去老裁缝店多定做几身,什么西装之类的,你穿起来肯定都好看!”
“老傅不得了啊,给我带回来一个这么好看的儿子!”
顾楚安手足无措地被谢婉栀拉着进屋,连句话都插不上。
屋子里窗明几净,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味,桌子上早就摆满了热腾腾的饭菜,香气扑鼻,色泽诱人。
顾楚安局促地看着自己三天没换的衣服,只觉得自己与这个干净的房子格格不入。
他拘谨地抓着衣角,嗫嚅着:“谢阿姨,我身上脏……”
谢婉栀听出了他话里的不安,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和嫌弃,反而直接拉着他的手,让他坐在了自己和傅长鸣中间的位子上。
“不差这一时,先吃了饭,再洗个澡舒舒服服地睡一觉,妈妈的病情不是有着落了嘛,困难的日子都会过去的。”
“呐?傅书宁,你的花呢?”
一直跟在两人屁股后的傅书宁见妈妈叫她,连忙屁颠儿屁颠儿地跑上前,现在抱着花也不别扭了,一张脸笑得比向日葵还灿烂。
“哥、哥哥,这是妈妈特意让我给你准备的花,寓意向阳而生前路光明灿烂!”
她笑得见牙不见眼,把花送到顾楚安怀里,还傻兮兮地补充一句:“哥哥你真好看!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谢婉栀好笑地嗔怪一嘴:“这傻丫头。”
她把花放在一旁的空位上,指着一桌子菜:“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都做了些,这螃蟹是应季的,今早刚送来。”
傅长鸣笑呵呵地落座,光影下其乐融融。
首都,贺家。
贺佳薇推开门,屋子里黑漆漆的,一点人气都没有。
她没开灯,就着黑暗疲惫地靠坐在沙发上,只觉得耳边安静得让人心烦,顾楚安的一举一动浮现脑海,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许久,她打开灯,缓缓朝楼上走去。
“咔哒”
她扭开曾属于顾楚安的房间,里面的摆设一切如旧,像没有人住过一样,空气中隐隐有些灰尘味。
床上铺着深绿色的床单,已经有些老久了,衣柜里空空如也,一件衣服都没有。
贺佳薇这才想起,自始至终,顾楚安带来的似乎只有那个不起眼的小斜挎包。
窗边的书架空荡荡的,书桌上只有一盏孤零零的旧台灯,贺佳薇坐在椅子上,想象着顾楚安曾经在这里伏案阅读的模样。
可当她拉开抽屉,却发现那里只有一本《自尊自爱:思想问题纠正》。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十分恼火地将书卷起丢进了垃圾桶。
片刻后,她又伸手将它拿了出来。
翻开封面,上面多了一行遒劲有力的字迹——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任你怎么努力都休想搬动。
贺佳薇的心被猛地刺痛了一下。
她拿着那本书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将封面折起,露出带有字迹的那一页摆放在自己床头。
随后,她拉开床头柜,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里面是一只精致的钢笔,这是她原本为顾楚安准备的见面礼,却因为火车上的事没有送出。
她把钢笔拿在手上,语气遗憾。
“如果当初送的是这个就好了。”
第12章
南城,傅家。
吃完饭,休息了一会儿,谢婉栀就安排保姆吴妈去三楼的浴室,给顾楚安放好了洗澡水,还贴心地送上了一套洗过的新睡衣。
谢婉栀一直守在浴室门口,生怕顾楚安缺什么少什么,又不好意思开口。
坐进温暖的水中,洗去连日来的疲惫,顾楚安总算放松下来,他抱着那套干净的新睡衣,放在鼻尖闻了闻,一股温暖的清香沁入心田。
“以后一定要好好报答傅叔叔和谢阿姨。”
洗完澡,他赶紧擦干身体换好衣服走出来,在贺家他和许奕辰一直共用一个卫生间,每次他一洗澡,许奕辰就吵着要上厕所。
顾楚安推开门出去,一眼就看到了门口小凳子上坐着的谢婉栀,他顿时一愣,话都有些说不利索。
“阿、阿姨,我洗好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双手往里送,以为是自己洗澡时间太长,耽误她用卫生间了。
见他出来,谢婉栀眼前一亮。
忙拉住他的手将他按在椅子上帮他吹头发。
“这么快就洗好啦,我怕你缺什么东西又叫不到人,就在门口等你啦,你这头发真好哎,早点吹干了不怕感冒。”
“我们今天下午才知道你来,三楼是紧急收拾出来的,就你一个人住,安静,你看看缺什么少什么,明天我带你去做衣服一起买了。”
帮顾楚安吹完头发,谢婉栀卷好吹风机收进桌子的抽屉里,嘴上喋喋不休。
“我跟你叔叔一直想要个儿子,可惜没有机会,你来了我们俩高兴着呢,整个三楼的东西都是给你准备的,你一个人用,不用拘束。”
顾楚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扬起一个感恩的笑容,真诚道:“谢阿姨,谢谢您。”
谢婉栀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谢来谢去,怪客气。”
收拾完后,顾楚安被谢婉栀领进了房间,最外面是一个独立的小客厅,傅长鸣和傅书宁正坐在沙发上等他。
那捧向日葵此时已经被稳妥地插进花瓶里,摆放在茶几中央。
“楚、楚安哥哥。”傅书宁一见到顾楚安,脸就红得像猴屁股,偷偷摸摸地不敢看他。
“这是个小客厅,外面有个阳台可以出去,明天我带你去买些你喜欢的花草,天气好的时候你可以在这边喝喝茶、看看书、听听音乐,蛮有味道的。”
谢婉栀热情地介绍着自己精心布置的小客厅,傅长鸣却笑着摆摆手。
“你搞的这些呀,都是资本主义的东西,我们楚安是朴素上进的同志。”
“资本主义怎么啦?你不满意呀?你去告我,告到中央!我好不容易有个儿子,还不能仔仔细细地养啦?我儿子肯定要当做富家少爷养的呀。”
谢婉栀白了他一眼,温柔的冲顾楚安笑道:“他老土。”
从客厅再进门,就到了傅长鸣给顾楚安准备的书房,整整两面墙的书架,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籍,琳琅满目、目不暇接。
傅长鸣非常满意自己的布置,背着手神情得意。
顾楚安两辈子都只在图书馆里见过这么多书,一时间根本挪不开眼,看到他眼中闪动的喜悦,傅长鸣老小孩儿似的朝谢婉栀抬了抬下巴。
谢婉栀嗔怪地剜他一眼。
“你爸爸以前就爱读书,明明都是当兵的,就他身上一股书生气,一有点时间就读啊读啊,嘿,我也不知道他都看了些什么,一到战场上他冲得比谁都快!”
“他一直说等打完了仗,就去参加高考,我就想着,你是他的儿子,一定也和他一样爱看书。”
“这些书都是我四处搜罗回来的,保下来费了不少力气,起初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
“见了你才知道,凡事皆有天意。”
第13章
眼见着气氛逐渐沉重,谢婉栀忙拉着顾楚安继续往里走,还不忘打岔道:“书是好的呀,那也不能这么晚看,走,带你看看你的卧室。”
进了卧室,顾楚安直接愣在原地,睁大了双眼。
窗边挂着双层法式深蓝色配白纱的窗帘,中间一张两米的大床能睡三四个他都不拥挤,淡蓝色的床单压着花边褶皱,床下的地面上还铺了看着就软乎乎的地毯。
一边墙上是到顶的大衣柜,床正对着的柜子上甚至摆放着一台电视机,靠近床尾的位置还有一台风扇。
顾楚安哪见过这种布置,即使是上辈子跟贺佳薇结婚,也不过只是换了张新床单而已。
“怎么样?喜不喜欢?”
谢婉栀满脸期待地看着他,逐一将衣柜门打开,里面满满登登地挂满了各式衣服。
要知道,一件普通的衬衫就要四五块钱,这么大一柜的衣服,顾楚安简直不敢想得花多少钱。
贺佳薇那里他还欠着一千多,现在只觉得自己身上压了座沉重的大山,还不完,根本还不完。
“谢阿姨,这、这太多了,您这么破费我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报答了……”
他声音有些发哽。
“这才几件呀,根本不够穿的,你呀不要老想着谢呀,报答呀,就安安心心地住下,我们对你好呀,肯定是因为你值得呀。”
谢婉栀握着他的手,温柔关切。
傅长鸣也附和道:“是,你谢阿姨早年是资本家的小姐,留过洋,就喜欢这些华而、华、华丽而漂亮的东西,嘿嘿。”
在谢婉栀锐利目光的注视下,傅长鸣背着手扯着窗帘欣赏了半天。
躺在柔软舒适的被窝里,顾楚安一夜好眠。
首都,贺家。
贺佳薇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后来干脆直接起床,凌晨三点不到就去派出所把王强、许奕辰和那个傻子提出来装车,往先进村赶。
道路颠簸不平,傻子一路上哇哇大哭乱拉乱尿,许奕辰崩溃的大喊大叫,王强烟枪磕的砰砰响制止不了。
和贺佳薇一起出来的小战士脸皱巴巴地聚在一块,迟疑许久才开口:“贺队,这都什么人啊?”
贺佳薇冷着一张脸,没有回复。
就这么吵吵嚷嚷地过了两天,车子终于开进了先进村。
偏僻的小山村,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个生人,更何况还是贺佳薇他们这种穿军装的,挨家挨户的村民站到路边看热闹,指指点点。
“那不是老村长收养的许家小子吗?不是去城里过好日子,怎么又回来了!”大娘说话声很大,带着些故意刁难的意思。
“老村长一病,你蹦高高就跑了,现在人死了一个多月你回来啦?上坟呐?还是哭丧啊?”
大娘的话夹枪带棒,许奕辰一身现在又脏又臭,又被人围着骂,他此刻恨不得找个地缝藏进去。
王强倒是不以为意,领着她的傻女儿,优哉游哉,那模样就像自己是被当兵的护送回来的领导似的,一股子莫名神气。
他算是村里的恶霸,没人敢招惹,此刻大多数人也都是冷冷地看着。
把人送到,贺佳薇又跟现任村长嘱咐了几句,才在转身离开前问道:“顾楚安回来过吗?”
“顾楚安?”新村长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您是说顾烈士的儿子?王强家那个?”
新村长声音压得很低,像怕人听到似的。
贺佳薇的眉头不自觉皱起,而后点点头。
“可别回来了,那么好的孩子,回到这村子,一点活路没有,都不说别人,就那个王强和他家那傻女儿都够受了。”
“那孩子和他妈,都是苦命人啊。”
第14章
一年后。
南城,东部战区总院,特护病房。
顾楚安穿着崭新的衬衫,背着布包走到徐慧兰的病床前。
他将一束还带着露水的花仔细插进徐慧兰床头的花瓶里。
“谢阿姨说,看到新鲜的花朵能让人心情变好,这花可香了,妈妈你要是醒过来,现在就能闻到。”
他将鼻子凑近插好的花闻了闻,又从竹编手提包里拿出一本书,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缓缓读了起来。
徐慧兰虽然还没醒,但面色十分红润,四肢也不像从前那么冰冷。
读完一个章节,顾楚安熟练地帮妈妈活动手脚。
做完这一切,时间已经到了下午,给徐慧兰换上干净的新衣服,盖好被子,顾楚安才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他却听到了一声细弱的呼唤——
“楚……安……”
顾楚安愣了一瞬,机械地转过身,正对上徐慧兰缓缓睁开的双眼,他眼中迅速涌上难以置信的泪水,紧接着冲出门去狂喜地大喊:“医生!谢医生!我妈醒了!”
叫完人,他跑回病房,哽咽着扑到徐慧兰床上,喜极而泣,焦急地询问着:“妈妈,你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你等一等,医生马上就来了。”
谢思韵带着团队的医护人员快步走进病房,顾楚安被短暂地隔离在了门外。
不一会,傅长鸣和谢婉栀就带着傅书宁匆匆赶了过来,谢婉栀小跑着过来抱住顾楚安,紧张地安慰。
“没事的没事的,你妈妈既然醒了就一定是好消息,思韵是最好的医生,一定不会有事的啊。”
经过一段漫长的等待,谢思韵从里面走了出来。
四个人连忙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打探情况。
谢思韵手掌向下压了两下,脸上露出一抹轻松的微笑:“病人已经清醒,后需要做的就是观察、休养和康复治疗。”
说完,她看向顾楚安:“你妈妈没事了,进去看看吧。”
顾楚安的瞳孔瞬间放大,脸上浮现出难以言喻的喜悦,他愣了几秒,随后一股温热的液体从眼眶中涌出。
那是他压抑已久,终于得以释放的担忧。
他再也无法抑制心中的激动,猛地推开门冲进了徐慧兰的病房,看着病床上对他微笑的妈妈,一直压在他胸口的那块大石头终于烟消云散。
他紧紧地抱着徐慧兰,眼眶一阵湿润,他不停地重复着:“妈,你醒了,你终于醒了,我好想你……”
病房门口的谢婉栀听着顾楚安的声音声,抹去眼角的泪珠子,靠近傅长鸣怀里。
傅长鸣环抱住妻子,一双眼也是通红,他长舒一口气,笑了。
“顾大哥呀,兄弟总算对得起你一次了。”
两个月后。
徐慧兰已经可以简单地下地走动了,人也从特护病房转到了普通病房,普通病房三张床,没事还能聊聊天,她觉得热闹。
顾楚安还是一有时间就往医院跑,只是现在心情轻松,见谁脸上都带笑,整个人状态好了不止一点。
大概是心情好吧,他随手写的几篇稿子,竟然被杂志社征用了,赚的钱恰好够之前欠贺佳薇的钱,匿名还给她了。
谢婉栀没事的时候,也会去医院陪徐慧兰坐一坐,说说话,在养儿子这方面,两个人总有聊不完的话题。
重生一世的顾楚安,知道明年就会恢复高考,妈妈现在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他也可以专心准备起来。
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第15章
“楚安哥,你整天看这么多书,是为什么呀?”
顾楚安坐在三楼的小阳台上,阳光洒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一层光晕,而他只是认真的翻阅着手中的书籍。
傅知穗刚走到楼下,抬头看上去,就是这样一幅如画的场景,阳台上层叠的绿植和盛开的花朵,都比不上顾楚安半分。
温和的风翻动书页,也吹起顾楚安的衣摆,卷动他书中的薄书签迎风而下,正巧落在傅知穗掌心。
“我的书签掉了!”
顾楚安起身从阳台上往下看,正撞进傅知穗含笑的眼中。
躺在他身后的沙发上看小人书的傅书宁腾地坐起来,拍着胸脯打包票:“没事儿楚安哥,我去给你拿回来。”
她一溜烟跑到楼下,看到傅知穗,立刻拔腿往回跑。
边跑边喊:“姐,你回来怎么也不说一声啊!我事先声明,你不在的两年我听话得很!爸妈不会又跟你告状了吧?我真的什么都没干啊!楚安哥救我!”
她像个滑不溜丢的老鼠,蹭的一下躲进顾楚安身后。
顾楚安看着眼前身材窈窕,眉眼清冷的女人,本能地挡在傅书宁身前,但心里还是怕的。
虽然知道她是傅叔叔的大女儿,但毕竟是第一次见面,顾楚安心里还是有点拘束,说话是有点不太利索。
“傅、知穗,我是……”
“顾楚安,很高兴见到你。”
不等顾楚安把话说完,傅知穗就笑着伸出手,手上还拿着他那跌落的书签。
顾楚安接过书签,耳根浮现出一丝不自然的红晕,嗫嚅着:“谢、谢谢知穗。”
面前的女人突然笑了,声音清越好听:“你跟妈说得简直一模一样,非常爱说谢谢,认识一下,我叫傅知穗,你可以叫我知穗也可以叫我……知穗。”
“啊?”顾楚安微张着嘴愣在原地。
傅书宁从他身后探出个脑袋,用手比着枪对傅知穗发射:“女流氓,鸡哔你!”
结果就是被她姐姐拎出去好一顿教训。
顾楚安看着她们姐妹俩打闹,一时忍俊不禁。
傅知穗是被派到边境执行了两年秘密任务,这次回来就是要在南城安顿,正式任命下来以前,她还有一段休息时间。
闻着空气中弥漫开的饭菜香,傅书宁眼睛亮晶晶的,身后好像有一条无形的尾巴在摇,小狗一样,可爱极了。
顾楚安看着她那副样子,笑着摇摇头。
傅知穗一路赶回来还没吃饭,吴妈老家的儿媳妇生孩子,告了假,顾楚安原本打算下厨帮她做点吃的,却被拒绝了。
“做饭这个事儿我熟,你就别沾手了。”
傅书宁闻着味就钻到厨房去了,一直缠着傅知穗“姐、姐”个没完。
“哎呀姐姐,你就让我尝尝咸淡呗。”
“再尝一口就一口,真的,楚安哥不爱吃太咸的,他爱吃甜的,甜的你会做吗?”
“豁,你还真会做啊?姐,你不会是……炊事兵吧?”
多亏傅书宁跑得快,要不傅知穗手里的马勺就落她脑袋上了。
在一片吵吵闹闹的欢声笑语中,四菜一汤就端上了桌。
傅知穗往顾楚安碗里夹了一块油亮的红烧肉,他连忙伸碗接过,低头道谢。
他夹起红烧肉小心地咬了一口,软烂入味、甜度适中、入口即化,他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惊喜地望向傅知穗。
而后者只是笑眯眯地问:“好吃吗?”
“好吃!”顾楚安点头如捣蒜。
傅知穗又往他碗里夹了一块,郑重地说道:“我今年26,身高165,体重45公斤,参军十年,荣获一等功一次,二等功五次,目前军职中校。”
“我的意思是,如果顾楚安同志打算谈恋爱的话,可以考虑一下我。”
第16章
“咳咳咳——”
顾楚安一口红烧肉堵在喉咙里,呛得直咳,傅书宁连忙给他端上来一杯水。
傅知穗拍打着他的脊背帮他顺气,好看的眉皱在一起,神色有些懊恼,似乎是在为自己的话感到抱歉。
顾楚安脸色涨得通红,缓了好半天才顺过气。
其实他活了两辈子也没真的处过对象。
上辈子他单方面喜欢贺佳薇,而贺佳薇对他只有厌恶,即便是结婚,也是被逼无奈之下的不得已之举。
让他再接触感情,他多少还是有些害怕的,更何况这个人还只是刚见一面的傅知穗。
顾楚安看向傅知穗的眼神有些躲闪,许久才斟酌着开口:“对不起,知穗,我、我暂时没有谈对象的打算。”
他头埋得很低,几乎要钻到桌子底下去了。
本以为傅知穗会生气或者恼羞成怒,不料,她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我是让你打算谈恋爱的时候考虑一下我,不是让你现在就考虑,桌子底下可没有好吃的菜。”
“咦!真肉麻。”傅书宁一边大口扒饭,一边还不忘吐槽她姐。
“楚安哥,你别理她,她这人在家就这样,说话没个把门的,快吃快吃,菜要凉了。”
傅知穗甩了她一记眼刀,可惜她的头一直埋在饭碗里没有看到。
一顿饭就这么磕磕绊绊地吃完了。
第二天一早。
顾楚安收拾整齐,带上一束新鲜的花,准备去医院看看妈妈,刚下楼,就看到傅知穗倚靠在一辆吉普车边,朝他扬起一个微笑。
“我听说你每天都要去医院看望徐阿姨,走吧,今天我陪你一起。”
“这……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顾楚安下意识地想要拒绝。
傅知穗抬头看了眼趴在二楼窗户上偷看的谢婉栀和傅书宁,露出两排整齐洁白的牙齿,笑容明媚。
“是我麻烦你才对,麻烦你陪我这个闲人随便逛逛,我两年多没回来,很多路都认不清了,就先从你熟悉的地方开始吧。”
话说到这份上,顾楚安也不好再拒绝,他硬着头皮打开了后座的车门,却听傅知穗说:“可以坐在前面吗?我怕我记错路,耽误你时间。”
顾楚安上车的脚默默收回,关上后座门,坐进了副驾驶。
一路上,顾楚安只觉得浑身不自在,一直扭头看着窗外。
傅知穗丝毫不在意,唇边一直挂着浅浅的笑。
东部战区总院。
这一年多以来,顾楚安风雨不误地来医院照看妈妈,和一众医生、护士还有患者、家属都非常熟稔。
“楚安来啦!今天真早啊!”
“楚安,你妈身体恢复得真好,昨天晚上我妈那针还是她去叫护士拔的呢!”
大家七嘴八舌地跟顾楚安打招呼说话,顾楚安也都会停下脚步一一回应。
很快就有人注意到了跟在他身后的傅知穗,一脸八卦地问:“哟,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当兵的吧,处对象啦?”
“没有……”顾楚安不好意思的应声,面对这种情况,他也不知道怎么解释才好。
对面的大姐一副我懂的表情,用手背拍拍顾楚安的肩膀嘱咐道:“没事儿,等有了着请姐喝喜酒啊。”
顾楚安笑容勉强尴尬,傅知穗的脸上却扬起一抹笑。
两人一进徐慧兰的病房,更是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哎哟徐大姐,你儿子这是把儿媳妇给你领来了呀!”
第17章
徐慧兰眼中浮现出一丝欣喜,连忙从病床上坐起身,握着顾楚安的手问:“楚安,这位是?”
顾楚安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背,还不等他开口介绍,就见傅知穗把提了一路的礼品放在床头,又拆了果篮分给屋子里的大家,随后又做了个自我介绍。
“徐阿姨您好,我是傅长鸣同志的大女儿、傅知穗,刚从前线回来,昨天才到家。”
“好,好。”
徐慧兰应了两声,看着傅知穗越看越满意。
而傅知穗眼里有活,嘴里有话,短短一会儿工夫,就和病房里的阿姨、大姐们打成了一片,更是逗得徐慧兰合不拢嘴。
对徐慧兰来说,儿子找个好媳妇,无忧无虑地过完后半生比什么都强。
说话的空档,徐慧兰抓着顾楚安的手小声说:“妈看知穗这孩子,比贺家那个丫头好,这张嘴能说会道的,往后你们俩一起过日子也有意思。”
“不像贺家那丫头,冷冰冰的,像个木头疙瘩,妈喜欢这个。”
徐慧兰说得小声,但当兵的耳力都好,正跟大家聊天的傅知穗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至于那个贺家丫头,她当然知道是谁。
昨天晚上,她已经抓着傅书宁和谢婉栀把关于顾楚安的一切都来来回回问了个干净,行军打仗最重要的就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有些人,先机已失。
正聊得火热,谢思韵敲敲门走了进来。
“知穗,楚安,姐夫刚才打电话说家里来了客人,让你们俩晚上早点回去。”
“知道了,小姨。”傅知穗应了一声。
徐慧兰一听家里来了客人,就催促顾楚安和傅知穗早点回去。
“楚安,你早点回去,也好给你谢阿姨搭把手、帮帮忙。”
“不用的阿姨,我们家的事儿不用我妈做,更不用楚安做,我们晚上早点回去,不耽误吃晚饭就行。”
傅知穗一双眼睛狐狸似的眯起,闪过一丝狡黠。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才是下午。
傅知穗非说自己好久没买过新衣服了,让顾楚安帮她参谋参谋。
说是让顾楚安帮她参谋,实际上看见好看的衣服她就往顾楚安身上比量,看中就买,根本不用他试。
“你好看,衣服也好看,你穿上肯定更好看,不用试,根本不用试,买,那个,对,这件也要。”
“这块手表不错,你穿衬衫的时候戴一定好看,你今天穿的就是衬衫,我帮你戴上吧,不错,这手表要了,这双鞋也好看,也要了。”
两人一逛就到了傍晚,傅知穗手上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多数都是买给顾楚安的。
“楚安眼光真好,你给我买的衣服我都喜欢。”
“我们楚安真好看,穿什么都好看,等我工作定下来就多换布票,都给你买新衣服。”
傅知穗一路说说笑笑,顾楚安跟在她身边回应着。
她的手一直挡在顾楚安身后,进门的时候也是,看起来就像搂着他的腰。
沙发上的众人闻声抬起头来,看到的就是二人亲密无间的样子。
顾楚安猝不及防地与贺佳薇四目相对。
顷刻间,他的双脚像灌铅一般难以动弹分毫,他从未想过自己这辈子还会和贺佳薇见面,还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一瞬间的难堪让他想要扭头逃离。
可他又问自己为什么要逃,有什么可逃?
是她自己固执地认为他是一个攀附权贵、心机又虚荣的人,罪名早已定下,无论他怎么做,怎么解释都洗脱不清,那又何必在意?
想清楚这些,顾楚安深吸一口气,目光沉静地与她对视。
“哐当”
贺佳薇腾地站起来,碰倒了手边的茶杯。
第18章
滚烫的茶水洒了贺佳薇一腿,她却混不在意。
自从收到顾楚安的匿名还款之后,她就预感他们能够再见,没想到真的见到他了。
眼见着贺佳薇要说话,傅知穗连忙打岔,抬手搭上顾楚安的肩膀介绍道:“楚安你还不认识吧,这两位是首都来的贺成贺伯父和肖洁肖伯母,这位是他们的女儿贺佳薇。”
“贺伯父和你我的父亲都是老战友。”
傅知穗早就知道今晚要来的人是谁,偏装出一副刚知道的样子。
贺家父母一脸尴尬愧疚,贺佳薇激动得双眼泛红。
而深知自家大女儿什么德行的傅长鸣和谢婉栀憋笑憋得痛苦,一个用手挡着脸假咳强装严肃,一个假装喝茶但嘴角不停抽搐。
傅书宁则是使劲抿着嘴,眼看就要憋不住了,不惜往自己大腿上掐了一把。
可傅知穗似乎觉得这把火烧得还是不够旺,又揽着顾楚安的肩膀介绍道:“这位是楚安,顾楚安,我的……好弟弟。”
好弟弟三个字被她说得温柔缱绻,而顾楚安也没有否认。
他腰背挺直,一一朝众人问好:“伯父伯母好,佳薇好。”
贺佳薇的拳头攥得咯咯响,惹得傅长鸣多看了好几眼,见自己女儿玩得差不多了,他清了清嗓子,强行压住嘴角。
“离吃饭还有一会儿,我们聊的东西你们年轻人也不感兴趣,知穗,你先陪楚安上楼休息休息。”
“我也去!”傅书宁猴似的蹿起来,狗腿地接过傅知穗手里的东西,对着顾楚安一顿猛夸。
“楚安哥,你这手表可真好看,哎哟,它一做出来就应该戴在你身上。”
顾楚安原本还因为贺佳薇有些阴郁的心情,在傅书宁搞怪的逗弄下逐渐开朗。
他抬手摸着手腕上的手表,笑道:“嗯,你姐姐买的。”
“一看就是!楚安哥我跟你说,我姐这人什么都好,尤其是眼光,那是顶顶的好!”
三人说说笑笑上楼的身影,被贺佳薇尽收眼底,她的目光颤抖,心里翻滚的酸涩和苦楚几乎将她淹没。
她卸力似的松开拳头,深吸一口气:“傅叔叔,谢阿姨,我出去透口气。”
屋外。
贺佳薇任由冷风刮在自己脸上
而此刻,三楼亮起了一盏温暖的灯。
她下意识地仰头看向那个开满鲜花的阳台,不敢想象顾楚安坐在那里的时候有多好看。
她想,顾楚安在这里一定生活得很好吧,好到可以把她抛在脑后,不闻不问。
贺佳薇低头苦笑,深深的呼出一口气。
“楚安,我找到你了,别想再把我甩开。”
她思绪万千,脑海中不断闪过和顾楚安的相处的画面,她一贯隐忍克制、令行禁止,很少为自己做过的事,做出的决定感到后悔。
可在顾楚安离开的一年多时间里,她真真切切地后悔了。
如果早知道他会让自己这么心痛,是不是在他第一次靠近的时候就拥抱他,会更好?
可惜没有如果。
再次见到顾楚安,萦绕在她心头的不是失而复得的喜悦,而是对彻底失去的恐慌与浓重的痛苦,她从未在一件事情上如此不自信。
贺佳薇在部队里面混久了,也学会了抽烟。
只是她抽烟的次数屈指可数,很烦闷的时候才会点烟。
此刻,她只吸了几口就皱起眉头。
这时,一道大煞风景的抱怨从头顶响起——
“谁啊,大晚上的在我们家窗户底下抽烟,不知道二手烟危害大吗?”
紧接着,是“哐啷”一声门窗关起的声音。
贺佳薇眼眶微微发红,掐灭了手里的烟头。
没过多久。
吴妈就做好了一桌子饭菜。
顾楚安、傅知穗和傅书宁也一起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几乎是在顾楚安出现的瞬间,贺佳薇就注意到了他,她的双手不自觉握拳,心也跟着收紧,胸腔里像有一只大手无情拉扯。
他换衣服了。
顾楚安刚回来的时候穿的是一件白色的格子衬衫,配黑色的裤子。
而他此刻却穿着一身浅蓝色的衬衫,明明还是衬衫,却显得贵气许多。
几乎是一瞬间,贺佳薇锐利的眼刀就削到了傅知穗身上,而后者浑不在意,她朝着贺佳薇微扬起下巴,眼中的蔑视不言而喻。
两人针锋相对,目光交汇时甚至能隐约看到迸射的火光。
顾楚安没有错过她们俩无声的决斗,伸手轻轻拍拍傅知穗,她的心就像被猫挠了一下,瞬间软了下来,回给他一个安心的笑容。
贺佳薇的心猛地一痛,目光颤抖着败下阵来。
傅长鸣眼见着没热闹瞧了,“嘿嘿”一笑,满脸慈爱地招呼几人落座。
“你们几个别愣着了,快来坐。”
谢婉栀笑着朝顾楚安招手,拍了拍他身边的空位。
“楚安来,坐我身边,今早新送了海鲜,知道你爱吃,吴妈做了可多。”
顾楚安面带微笑,乖巧地坐在谢婉栀身边,正对贺佳薇,傅知穗紧贴着他坐下,只剩下傅书宁不情不愿地坐在了傅知穗和贺佳薇身边。
一张圆桌就这么坐满了。
贺佳薇的妈妈肖洁笑容尴尬,她看着仪态得体、面容俊朗的顾楚安,实在忍不住问道:
“楚安?你就是顾安国顾大哥的儿子吗?我……我是你肖洁阿姨,你可能还没见过我。”
顾楚安放下筷子,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微笑。
“是的,肖阿姨,我爸爸就是顾安国。”
傅长鸣的目光扫过贺成那张无地自容的老脸,夹了一大块鱼肚子放进顾楚安碗中,前者动作熟练,后者习以为常,一看就是每个寻常的日子做了无数遍。
傅家人对顾楚安的关心和疼爱,从不流于表面。
夹完,傅长鸣放下筷子,长叹了一口气。
“顾大哥生了个好儿子,就是命太苦了。”
说着他眼睛发酸,捏了把眼角,大掌重重拍在了贺成肩膀上,贺成的表情一瞬凝滞,心知要糟。
果不其然,傅长鸣下一句话就是在噼里啪啦地打他的脸。
“楚安来的时候,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我知道,嫂子那么要强的人,若非走投无路,绝对不会来找我。”
“可我没想到啊,嫂子她被人打得昏迷不醒,而楚安居然是被赶出来的!一千多公里路,他们娘俩要是出点什么事,九泉之下,我哪有脸见顾大哥呀!”
傅长鸣说得真情实感,悲痛万分。
顾楚安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安慰,却被身边的谢婉栀轻轻按住了手,只见她温柔地摇摇头,又朝他面前努了努嘴。
傅知穗刚好把一碗没壳的虾子放到他面前。
傅长鸣气息不稳,按着贺成肩膀的手却格外用力,他眼含泪光看着贺成问:“老贺大哥,你有脸吗?”
第19章
贺成一张老脸臊得通红,肖洁更是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羞愧的同时,还不忘瞪自家女儿一眼。
他们当初也是真心实意地想要收养、照顾顾楚安和许奕辰的,谁承想,临近两个小伙子到家的日子被派去了外省,等到他们回来一看。
豁!
女儿傻了。
儿子丢了。
老战友面前名声臭了。
“我……唉……”
贺成一拍大腿,话说到这个份上,还有什么可藏着掖的,打来之前他就知道自己逃不过这顿数落。
他和傅长鸣一样,都是顾安国亲手带大的兵,没有顾安国就没有他们的今天,事情弄成这样,没着没落的实在是过不去。
更何况,傅长鸣一家是铁了心地要帮顾楚安出气。
贺成站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对着顾楚安举起杯,顾楚安一瞬无措,刚要起身,就见贺成被傅长鸣给拽了回去。
“你有话坐着说,这是干什么,弄得孩子不自在。”
贺成放下酒杯,看向顾楚安,神情真挚诚恳。
“楚安,你走了以后,佳薇找过你,我和你阿姨也教训过她,但之前的事确实让你受了委屈,我跟你阿姨在这里跟你道个歉。”
“确实是我们的疏忽,楚安,对不起。”
顾楚安抿了抿唇,举起手边的果汁站起来,面带微笑。
“叔叔阿姨这是哪里的话,我一直都特别感激你们能把我从先进村接出来,我当初离开首都,实在是害怕,害怕继父会害死妈妈,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们。”
顾楚安一杯果汁下肚,轻轻擦了擦唇角。
贺佳薇的目光一直凝聚在他身上,半分也没离开,幽深的目光中夹杂着丝丝缕缕的苦涩和哀痛。
他怪她。
不然怎么会连个眼神都不愿施舍给她。
想到这里,贺佳薇端起酒杯一仰头,二两白酒顷刻下肚。
谢婉栀见气氛差不多了,连忙打圆场:“楚安这孩子心眼特别好,当时你们都在外地,他怎么会怪你们呢?快吃菜、吃菜,一会儿都凉了。”
酒过三巡,气氛缓和了不少。
肖洁放下筷子看向顾楚安,小伙子长得俊朗又知礼数,让她连说话时都忍不住软了几分。
“楚安,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顾楚安搁下筷子,擦擦嘴,抬头回答:“爸爸的心愿是参加高考,但没能实现,我想帮他实现这个愿望。”
“好、好,你有这份心,顾大哥在天有灵,一定会欣慰的,只是现在高考制度……”肖洁欲言又止,中央的决定他们不好多说。
“没关系,我可以等。”顾楚安盼笑了笑,他知道,离恢复高考只剩一年时间了。
“也是,要是高考恢复了,楚安打算报哪里的学校?首都大学怎么样,国内最高学府,我们也能照顾你。”
肖洁终究还是不愿意完全落了面子,也实在是想补偿一下顾楚安。
毕竟当初的事他们已经查了个清清楚楚,而自己女儿的做法又实在太武断、太过分了。
顾楚安戳着碗里的米饭,笑笑没说话。
傅知穗擦擦手,弯着一双狐狸眼笑起来。
“肖阿姨,首都太远了,来回两千多公里,我们可不想让楚安这么折腾,高考要是真恢复了,南大就不错,我可以天天接送楚安回家住。”
“嘎嘣”
贺佳薇手里的筷子被生生捏断。
谢婉栀笑吟吟地帮腔:“我跟老傅都是把楚安当亲儿子疼爱的,知穗和书宁也都喜欢他,他刚到家那会儿,书宁天天哥哥长哥哥短地追着他跑。”
埋头吃饭的傅书宁,被两个莫名其妙的女人同时瞪了一眼。
肖洁笑意不减,看着顾楚安说道:“那敢情好,顾大哥之前还和阿成定过娃娃亲呢,我瞧着佳薇和楚安也是蛮般配的!”
第20章
饭桌上顿时鸦雀无声。
谢婉栀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暗自气恼自己说错了话。
傅长鸣甩甩昏沉的脑袋准备发力找补,却被贺成乐呵呵地按住。
两个老的暗戳戳较劲,两个小的也没放过彼此,恨不能用眼神将对方捅个十七八刀。
傅书宁鼓着腮帮子,东瞅瞅西看看,不敢动、不敢咽,一双眼睛睁得老大,清澈又愚蠢。
顾楚安微微一笑,礼貌的开口。
“肖阿姨,我之前看过一本书,书上说娃娃亲是封建礼教旧社会的陋习,会阻碍社会的发展和进步,是要抨击和摒弃的、不可取用的。”
肖洁脸上空白一瞬,随即干巴巴地说:“什么书啊?有点太一概而论了。”
顾楚安不紧不慢:“《自尊自爱:思想问题纠正》,哦对了,这本书还是贺佳薇同志送我的见面礼呢。”
“噗!”
傅书宁眼疾手快地捂住自己的嘴,才不至于毁了满桌子菜。
傅知穗浑身一松靠在椅背上,嘴角压都压不住。
傅长鸣“嘿嘿”一笑,揽着贺成的肩膀再度举杯:“来来来,老贺,喝酒。”
谢婉栀的笑容重新浮现,姿态优雅地整理了一下披肩。
“哎哟,我觉得这本书说得蛮有道理的,年轻人嘛,就是要自由选择自己的生活,要不我们这些老东西,不是白努力、白奋斗啦。”
肖洁泄气似的夹了一筷子青菜送进嘴里。
贺佳薇低着头,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肖洁见状,有意缓和气氛,连忙说道:“佳薇,你跟知穗也十几年没见了,你们两个不喝一杯吗?”
傅知穗礼貌微笑但拒绝:“不了阿姨,喝酒会影响思维和判断,而且楚安对烟酒的异味很敏感。”
“哗啦”
贺佳薇手中的玻璃酒杯顿时四分五裂,玻璃碎片混着酒液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迹一起流下。
烟味可以理解,但酒气……要离得多近才能闻到?
一想到,傅知穗和顾楚安可能正在交往,可能做哪些亲昵的举动,贺佳薇就心如刀绞。
几乎无法呼吸,她紧紧注视着顾楚安,期待能从他脸上看到一丝丝的不赞同。
但他没有。
肖洁无话可说,转头看向自家那个不争气的女儿,语气不知不觉地带上了责怪。
“碎了就别喝了,我看小傅说得对,确实影响思维。”
一顿饭在众人的交谈声中缓缓结束。
第二天一早。
顾楚安推开阳台的门,正准备拥抱美好的清晨,就看到贺佳薇站在楼下,她不知道站了多久,与他对视时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顾楚安眉头微蹙,轻手轻脚地走下了楼。
两个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顾楚安攥着包走进了假山后的一处凉亭,时间不早不晚,大院里也没有什么人,这难得算个说话的地方。
相顾无言,终究是贺佳薇率先打破了沉默。
她的眼睛有些红,不知道是因为宿醉还是其他的什么原因,嗓音嘶哑。
“你过得好吗?”
答案显而易见,但她还是想听顾楚安自己说。
只见他点点头,露出一抹真诚的笑:“我很好,傅叔叔谢阿姨都对我很好,我妈也醒了。”
他没有提到傅知穗。
贺佳薇垂眼遮去眼底复杂的情绪,深吸一口气,“我有话对你说。”
第21章
“我有话对你说。”
两个人异口同声,竟也显得有些默契。
“你先说吧。”顾楚安伸进包里的手缓缓收回。
贺佳薇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在掌心摊开,那钢笔做工很好,却略微有些旧了,看起来是被人市场拿出来把玩怀念。
“这是原本打算送给你的见面礼,我承认,之前是我对你有偏见,引发了很多不必要的误会,伤害了你,我真诚地向你道歉。”
“是我后知后觉,错过了自己的心意,也错过了你,楚安,我喜欢你,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很难想象这些话居然是从贺佳薇嘴里说出来的。
她眉头皱蹙,紧紧注视着顾楚安,不愿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
顾楚安惊愕地睁大双眼,目光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刚刚听到了什么?
贺佳薇说她喜欢他?
她怎么可能会喜欢他?
如果她喜欢他,那些不容分说的偏见、误解和冷漠又算什么呢?前世那些苦苦挣扎自我责问的岁月又算什么呢?算他倒霉?
见顾楚安怔愣许久,贺佳薇心中隐隐升起一丝希望,她的心脏在胸膛里剧烈跳动着,几乎要从喉咙里窜出来。
她急迫地期待着,期待着顾楚安地回答。
而顾楚安只是摇摇头,虽然在笑,但笑容里隐隐有着苦涩。
“贺同志,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接受你的道歉,但我们以后还是不要再见面的好。”
他的话犹如一盆凉水兜头浇下,让贺佳薇从头冷到了脚。
她苦笑一声,收回手,下意识地用力握紧,尽管钢笔刺痛她的掌心,但她仍然不愿意放手,只是默默转身,准备离开。
可顾楚安却叫住了她:“等一下。”
她的脚步立即顿住,眼中重新燃起希望,却没有转身。
顾楚安绕到她身前,从包里拿出一个本子,上面详细记录了贺家和傅家为他花的每一笔钱,区别是贺家的结算页面夹着几张纸币,而傅家没有。
他拿起纸币递到贺佳薇面前。
“在首都的那段时间,你一共给我和妈妈花了一千三百五十六元,这里是八百三十四元,先还给你,剩下的五百二十二,我攒够了寄给你。”
贺佳薇的眼眶倏地红了,语气也跟着颤抖。
“你要跟我两清?”
顾楚安抿了抿唇,低头避开她的目光,以沉默做回答。
贺佳薇不容分说地抓住了顾楚安的手腕,眼神受伤,她看着他,此刻才觉得无比陌生。
顾楚安后退几步,想抽回手,却被她用力攥紧。
“贺佳薇,你干什么!”
他压着声音质问贺佳薇,好看的眉头拧到一起,充满防备。
他疏远她。
得到这个认知的贺佳薇,短暂地失去了理智,她不断逼近顾楚安,将他封锁在自己和假山之间,气息交融,她能听到他心跳如擂鼓。
“你不想欠我的,就能欠傅知穗的吗?你把我送给你的东西桩桩件件都记得清楚,明码标志,那她的呢?她的你又怎么还!”
贺佳薇的质问更像是绝望地宣泄着她内心无处发泄的痛苦。
可顾楚安却只是别过了头不看她。
看着他回避的模样,贺佳薇的心就快碎掉了,她拿下他手里的钞票,塞回他口袋里。
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你不要还清,我们要一直牵扯不清。”
第22章
这或许是她有生以来做的最失控的事,说的最狂悖的话。
可她真的接受不了顾楚安要跟她划清界限。
她一直都知道,人一旦有了感情,就多了牵挂,这是个很复杂的东西,所以她从未想过自己的个人问题,直到遇见顾楚安,她才看清自己。
可她不知道的是,感情不只会让人后悔心痛,还会让人变得胆小怯懦。
她看着顾楚安,想说的话就哽在喉咙里,却怎么也问不出那句——
“你想跟我两清,究竟是因为你想,还是因为傅知穗?”
她不敢问,她怕自己被判死刑。
贺佳薇挣扎良久,后退一步放开了顾楚安的手腕。
瞥见他脸上的冷意,她别开眼,转身大步离开。
顾楚安揉着吃痛的手腕,悄悄松了口气。
他转身往回走,丝毫没有注意到隐匿在树上的傅知穗。
看到顾楚安平安无事,她也松了口气,可一想起贺佳薇,却还是气得牙根痒痒,贺佳薇靠近顾楚安的时候,她真是差点没忍住跳下去给她两拳。
好在她没真的做什么。
傅知穗打小就看不上贺佳薇,嫌她岁数不大架子不小,总板着一张脸,跟别人都欠她钱似的。
她从树上一跃而下,稳稳落地,目送顾楚安安全到家,又在附近转了一圈才进门。
回到房间。
顾楚安用了很久平复心情,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叠零散的纸币,落寞地垂下头。
脑海中不断浮现出贺佳薇冷漠、审视和失望的目光,她们与贺佳薇今天说的喜欢交织缠绕在一起,无情地凌迟顾楚安的心脏。
如果是以前,他或许会欣喜若狂,跟她重归于好。
可他现在知道了,那些不是喜欢。
他蜷缩在自己客厅的沙发角落,阳台上那些开得艳丽的花朵随着微风轻摇,让顾楚安更加坚定了自己内心的想法。
“那不是喜欢。”
真的喜欢,就不会轻易听信人言,将那些莫须有的污名扣在他身上。
真的喜欢,即使他本身缺陷,也不会冷漠鄙夷。
无论是哪一种,贺佳薇都没做到。
收拾好心情,顾楚安洗了把脸,重新把自己整理好,缓缓走下了楼。
客厅里只有傅知穗一个人。
她拿着一份报纸,看得煞有其事,见顾楚安下来才抬头。
“醒了?一直没见你下楼,就没让吴妈喊你。”
说着,她提了提桌上的牛皮纸袋子:“早饭冷了,这是去外面给你买的美龄粥和小笼包,多少吃一点。”
“谢谢。”
顾楚安走过去,拿出早餐小口小口地吃着。
粥品入口细腻软绵,丝丝缕缕的香甜在口腔中蔓延,顾楚安的心情不知不觉好了一点。
傅知穗在报纸后悄悄扬起唇角,看向他的目光中多了一丝温柔。
两天后。
贺成夫妻俩临走前,去医院看望了顾楚安的妈妈徐慧兰,贺佳薇没有出现。
顾楚安心里放松了不少,她虽然没要自己的钱,但好歹也算接受了自己的提议。
“楚安,想什么呢?”
徐慧兰看着心不在焉的顾楚安,拍了拍他的手,顾楚安回过神来摇摇头:“没什么,妈你饿不饿?我给你削个水果。”
贺成夫妻俩已经走了,送来的果篮还摆在床头,顾楚安拿起一个苹果握在手里,徐慧兰却摇了摇头。
“楚安,你跟妈说实话,贺佳薇以前是不是发生过什么?”
第23章
顾楚安微微一怔,随即诧异道:“妈,你怎么会这么问?”
“贺家两口子在这的时候,只要一提到贺佳薇就会看你,你就会走神,妈瞧着,心里发慌。”
徐慧兰眉头皱起,看向顾楚安的目光中满是担忧。
“没有,只是咱们在首都的时候,贺佳薇垫付了医药费,还有我的一些日常花销,我本来攒了一些,打算这次还给她的,她没要。”
听到顾楚安的解释,徐慧兰提着的心缓缓放下。
“没什么事就好,你做得对,欠别人的钱是一定要还的,贺家的要还,傅家的也要还,等妈身体好了,和你一起还。”
顾楚安看着他扬起一个大大的微笑,满口答应。
“好,那妈妈一定要听医生的话,好好配合治疗。”
他吐出一口浊气。
1977年10月21日。
恢复高考。
落了几场雪,时间就来到了12月。
顾楚安伏在书桌上,对着演草纸写写算算,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的谢婉栀已经看了许久。
见他算完一题,搁下笔,谢婉栀才把水中温热的牛奶放在他桌子上。
顾楚安抬起头:“谢阿姨,您什么时候来的?”
“这不是看你学习认真,怕打扰你嘛,这次考试时间实在仓促,你不要太紧张,多考几年也没什么要紧的,别累坏了身体。”
“牛奶快凉了,趁热喝,需要什么随时跟我说。”
谢婉栀面带关切,嘱咐着顾楚安,就像每一个为了孩子操心的寻常母亲。
“好的谢阿姨,您别担心,我有信心!”
看着谢婉栀因焦虑紧张而握在一起的手,顾楚安会给她一个自信、安心的笑容。
“好孩子,阿姨相信你。”
谢婉栀的身影消失在门口,顾楚安攥着笔,深吸一口气,看着窗外簌簌而下的雪花,写下一句——
在最深的冬季,他终于学会,在内心深处藏下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
十二月的第十天。
傅家人早早起床,严阵以待,吴妈早就做好了早饭站在一边。
顾楚安背着包从楼上下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紧迫的气氛,不由得有些惊讶。
傅长鸣难得说不利索话:“楚安,到了考场上千万不要紧张,不要有压力哦,今年考不上也没事哦。你想考几次都没问题,叔叔都支持你!”
谢婉栀伸手在他腰上掐了一把。
“呸呸呸,瞎说什么不吉利的话,楚安考试不要紧张哈,今年考试没准备好的大有人在,阿姨相信你,你肯定没有问题!”
“对!楚安哥!不会写的你就空着,等过两年咱俩一起高考我跟你当同学!”
傅书宁话音未落,傅知穗的巴掌就招呼到她后脑勺上了。
她早就穿好了大衣,系着围巾,难得地没说什么话,只是把手里的包子囫囵塞进嘴里,出门热车。
“来来来楚安,先吃饭,做的都是你平时常吃的,没搞花样,生怕你万一吃坏肚子就糟了。”
“对,先吃饭,吃完饭我们一起送你去考场!”
听着大家关切的话,顾楚安心里升起一阵阵暖意,嘴角不自觉扬起。
感谢上天给他重来一次的机会,感谢命运让他遇到这样好的人,他在这里得到的一切,终将成为伴随他整个生命的盛夏,支撑他渡过从前和今后的严冬。
“铃——”
“考试结束,请考生停止作答。”
顾楚安合上笔,结束了为期两天的战斗。
第24章
走出考场。
顾楚安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傅知穗,她身材窈窕,长相漂亮,在人群中算得上是鹤立鸡群。
不少等着接考生的家长,围着她东问西问,打听个人状况。
与顾楚安笑容交汇,她瞬间扬起笑脸朝他挥手。
“楚安,这里!”
穿过拥挤的人群,顾楚安艰难走到傅知穗身边,却被身后的人挤得一个踉跄,撞在她身上。
傅知穗顺势扶住他,拉着他的手慢慢往外走。
贺佳薇身上落了雪,汹涌的人潮绕过她,她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相拥而去的背影,很久很久。
“同志,你接人吗?这里面已经没有考生了。”
听到门卫的话,她才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缓缓走进了车里。
另一边。
顾楚安和傅知穗并肩走在雪中。
飞舞的雪花飘落在两人肩头,前路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白,身后是一大一小两队脚印。
“今天怎么只有你自己?”
顾楚安双手放在嘴边哈了口气,把自己的双手搓热,他的脸冻得通红,脸上的笑意却根本止不住,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
“我猜你或许会想走一走,所以就没开车来,他们正在家里准备爱吃的饭菜,准备为你庆功。”
傅知穗一边说着,一边将口袋里的手套拿出来套在顾楚安手上。
雪花落在顾楚安的睫毛上,衬着他眼中闪烁的星光,扑闪扑闪的,让人忍不住心动。
“你……把手套给了我,你不冷吗?”
傅知穗的狐狸眼弯起,声音不大,却足够和顾楚安听清。
“我有一个方法,可以让我们都不冷。”
顾楚安眨巴着眼睛,微歪着头看她。
“这只手套戴在你的左手,这只手套戴在我的右手。”
傅知穗一边说,一边帮顾楚安整理好手套。
顾楚安看着空落落的右手和傅知穗的左手,刚要问这两只怎么办,就见她缓缓握住了他的手,作势就要送进自己口袋。
就在这时,旁边递过来一副手套。
贺佳薇的冷脸突然出现。
“戴我的,我有两副手套。”
说完,她趁傅知穗没反应过来,一把抽出顾楚安的手,三下五除二给他换上了新手套,大小正合适。
傅知穗那只被塞回了她口袋。
反应过来的傅知穗怒火中烧,指着贺佳薇的鼻子骂道:“不是,你有病吧?”
贺佳薇冷着脸,淡淡地瞥她一眼:“缺乏警惕,有的人不喝酒也思维迟缓。”
傅知穗的拳头咯咯作响,贺佳薇的眼神凛冽如刀。
眼见着二人气氛不对,顾楚安赶紧拦在她俩中间。
傅知穗望进顾楚安的眼睛,心头的火气顿时消了一半,不再理会贺佳薇,挽着顾楚安的手就要往回走。
可贺佳薇却不依不饶,上前一大步,拦住两人去路。
“天冷了,我送你们回去。”
不等傅知穗回答,顾楚安就先一步开口拒绝道:“不用了,我们想走一走,散散心。”
贺佳薇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没再说话,只是悄无声息地跟在两人身后。
让他俩在本就寒冷的冬日更加脊背发凉。
傅知穗气得直咬牙,终究忍无可忍,转头挥拳,逼贺佳薇闪身拉开距离。
“姓贺的你到底想干什么!”
第25章
贺佳薇表情没什么变化,语气也十分平静:“走一走,散散心。”
“不是,你学人精啊?你愿意散步一边散去,跟我们身后算怎么回事?装鬼啊?”
贺佳薇瞥了她一眼,严肃得像个退休多年的老干部。
“乱搞封建迷信。”
“你存心的是吧?怎么着?比划比划?”傅知穗气得火冒三丈,要不是顾楚安拦着,只怕早就上去邦邦两拳了。
“无组织,无纪律。”贺佳薇持续加码。
一场冲突在所难免,顾楚安罕见地来了脾气。
“行了,有完没完?胡搅蛮缠的你是小孩吗?”
贺佳薇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变化,她眼中隐隐浮现出委屈,随后落寞地低下头,声音很小:“我只是觉得天冷了,想送你回家。”
“楚安要是想直接回家我送不了吗?显着你了,他今天考完试,我们就想散散步放松一下,你就一定要出来搞破坏吗?”
“你是女流氓。”
傅知穗一个没控制住,白眼就翻上了天,要不是顾楚安在这儿她真的很想跟贺佳薇好好打一架。
她这副要死不活装可怜的样子,属实让人厌烦。
“算了,知穗,我不想走了。”
顾楚安拉着傅知穗的衣袖,有些丧气地垂着头,好心情被坏了个干净。
半分钟后。
顾楚安和傅知穗坐上了贺佳薇吉普车的后座,而贺佳薇却迟迟没有启动车子。
察觉到顾楚安在看她,她才缓缓开口说:“楚安,你以前都是坐前面的。”
傅知穗忍无可忍,“咣当”一脚踹向贺佳薇的座椅:“你到底能不能开,你不能开我开!”
“好,你开。”
贺佳薇麻利地下车,拉开了后座门,大有一副让傅知穗给她让位的架势。
“好、好、好。”
傅知穗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好字。
刚要下车,就瞥见贺佳薇没关架势的门,她眼珠子顿时一转,心里犯起了嘀咕。
贺佳薇这小子从小就蔫坏,她不会是诓她下车,然后闪回驾驶室,把楚安强行带走吧?
她看了看贺佳薇,愈发肯定自己的猜想。
事实上,最了解你的人,确实是你的对手。
在傅知穗直接从后座跨到驾驶位的时候,贺佳薇就知道自己的计划落空了,不由得有些惋惜,不过一想到能和顾楚安一起坐在后面,就安慰自己还是值得的。
只可惜,顾楚安在她的注视下开门下车,拉开了副驾驶。
和贺佳薇一起坐在后排的,就那副被顾楚安刻意留下的手套了。
傅知穗唇角溢出一丝冷笑,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往后瞥了一眼,神情很是得意地问:“你走不走?”
然而,贺佳薇刚要上车,傅知穗就一脚油门冲了出去。
“还想算计我?多吃两年饭吧你!姐今天就让你看看,什么叫赔了夫人又折兵!”
强烈的推背感吓了顾楚安一跳,他惊魂未定地转过头,就看到贺佳薇在追车,只是那抹身影越来越渺小。
顾楚安转过身,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知穗,想不到你还挺幼稚。”
傅知穗笑笑没说话,只是慢慢放缓了车速,平稳驾驶。
顾楚安靠在车门上,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景色,缓缓呼出一口浊气。
对他来说,决定放下的董事,是绝对不能回头的,比起现在的贺佳薇,他更希望她对自己还是那副不屑一顾的样子。
现在的她,反而让他觉得无所适从。
他闭了闭眼睛,心想:高考已经结束了,找全职份工作吧,抓紧时间攒钱,把欠她的债早点还上。
第26章
本以为顾楚安的冷漠会让贺佳薇知难而退。
没承想,第二天顾楚安到医院的时候,就在徐慧兰病床前看到了一个他不愿看到的人。
“哎哟,徐大姐您真是好福气呀,平时和楚安一起过来的小丫头家世就好得很,这个小丫头又是首都来的女长官,可不得了!”
“楚安长得好看,多几个追求者也是应该的,现在不都提倡那个什么自由恋爱嘛!”
徐慧兰靠在床上,笑容尴尬地打着哈哈。
要不是她现在腿脚不方便,只怕她跑得比谁都快。
一见到顾楚安,他就像见到救星了一样。
“楚安,你来了。”
徐慧兰看着顾楚安,眼神却往贺佳薇身上瞟,一个劲儿地给他使眼色。
顾楚安深吸一口气,不卑不亢地走上前,冲着贺佳薇露出一个微笑,随即在她满心期待的目光中朝她鞠了一躬。
“两年前多谢贺同志慷慨解囊,帮我妈交住院费,这份恩情我一直记得,那笔钱我已经攒得差不多了,您打个电话或者发个电报我就会邮寄给您,您不用亲自跑过来的。”
此言一出,贺佳薇的形象立即从儿媳妇候选人,变成了不远千里上门要账的债主。
刚才夸她的那两个大姨口风也变了。
“哟,这得多少钱啊,特地从首都赶过来。”
“小丫头,你这弄得多麻烦呀,楚安我们都熟,他不是欠债不还的人。”
“就是啊,他一个人照顾妈妈也不容易,有钱肯定就还你了,你这……也逼得太紧了。”
众人七嘴八舌,贺佳薇冷下脸,将顾楚安拉了出去。
楼梯间转角。
“楚安,我们一定要这样吗?”
贺佳薇目光颤抖着看向顾楚安,而后者的态度却冷漠疏离,甚至甩开她的手,后退一步,和她拉开了距离。
“贺佳薇,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样无理取闹让我很困扰?”
顾楚安的语气罕见的严厉,而且根本没给贺佳薇反驳的机会,就像她曾经那样。
“欠你的钱我已说过会还你了,上次也还了你一部分,是你不肯要,你现在又来我妈病房闹,是不是太过分了?”
“是,在你心里我一直是个想攀高枝儿、不检点的人,那拜托你离我远远的好吗?我不仅对你没有非分之想,甚至你不出现根本想不起你。”
“不是的……楚安,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一次,无力辩解的人变成了贺佳薇。
“贺佳薇,你现在做的这些事真的很多余,比起现在的你,我更喜欢那个不留情面拒绝我、训斥我的你,那样起码不会让我有负担。”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做错事的人好像又变成了我。”
顾楚安的话,字字诛心。
贺佳薇第一次感受到不被信任,无力辩解,被人反复推开的痛苦。
她的眼圈不可抑制地红了起来,看向顾楚安的目光中甚至带着一丝恳求。
“楚安,我知道你还在怪我,你怎么说都可以,打我骂我都行,但我求你,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好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尝试握住顾楚安的手,却被无情甩开。
顾楚安皱着眉:“贺佳薇,你太可笑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楼梯间。
而贺佳薇狠狠一拳砸在了墙上,右手关节顿时血淋淋的一片。
她觉得自己真是疯了,竟然会如此卑微地爱上一个人,即便是被反复推开也还是想回到他身边。
她不是没有想过放弃,这样一份让人失去理智的感情太过危险。
她隐忍了一年,不去想不去看,她也想将顾楚安从自己心里挖走。
可无论伤口怎么血淋淋的痛,她都无法真正放弃。
就好像脑海里有一个声音在反复提醒她——
你不能失去顾楚安,否则你的余生都将在悔恨中度过。
第27章
走出楼梯间。
顾楚安才松开攥得发紧的拳头。
他本不想用这些尖利的语言去刺痛贺佳薇,但他真的没有能力承担和她在一起可能引发的风险,他只想远离她,平平安安地过日子。
“贺佳薇,对不起。”
说完这句话,顾楚安便转身回到了病房。
一门之隔。
贺佳薇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沉默着低下了头。
她不明白,顾楚安为什么会这么排斥她,宁愿故意说些违心的话推开她,也不愿再给彼此一个机会。
脚步声渐渐远去,贺佳薇呼出一口堵在胸腔里的浊气,哑声道:“不必说对不起,你没有对不起谁。”
顾楚安回到病房的时候,里面安安静静的。
傅知穗正坐在徐慧兰床边,拿着小刀把苹果皮削成细长连贯的一条,她动作缓慢,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看起来极有耐心。
“楚安,你回来了。”
徐慧兰笑着招呼他坐下,随即看向傅知穗,眼里满是温柔和赞许:“知穗做事真是仔细,将来谁要是娶了你,那可真是有福气。”
傅知穗笑笑没说话,只是看了顾楚安一眼,那眼神实在算不上清白。
这一年多的来来往往,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傅知穗对顾楚安有意思,可两个人迟迟没在一起,徐慧兰看着也是着急。
尤其是现在,又多了一个贺佳薇。
徐慧兰对贺佳薇的印象实在算不上好。
顾楚安看了傅知穗一眼,对方专注手里的动作,窗口的阳光照进来,给她好看的侧脸镀上了一圈柔和的金边。
她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女人。
顾楚安低下头,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可自己实在跨不过心底这道坎,不能耽误了她。
正想着,就见傅知穗站起身,把一盘切好的苹果递到徐慧兰跟前,笑呵呵地说:“娶我的福气嘛,只能是楚安享受了。”
闻言,徐慧兰一时竟忘了咀嚼,愣愣地看着她。
“你、你们?处对象了?”
傅知穗笑着点点头:“是啊阿姨,我们处对象了,本来打算等楚安高考出成绩一起告诉您的,双喜临门嘛。”
她握着顾楚安的手微微用力,顾楚安明白了她的意思,余光微不可察地瞥向门外,果然看到了观察窗外闪动的黑影。
他抿了抿唇没有反驳。
门外。
贺佳薇靠在医院冰冷的墙壁上,心脏钝痛,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原来,顾楚安和傅知穗已经在交往了。
因为不喜欢她,所以以前发生的事都变得不重要了,所以才急着跟她撇清关系。
她靠在墙壁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顾楚安,我该怎么办……”
病房里的欢声笑语许久才停息。
傅知穗拉着顾楚安的手走出病房时,贺佳薇已经不在了。
顾楚安不动声色地把手抽出来,安静地跟在傅知穗身边,直到上车后才开口:“知穗,其实你不必这样的。”
他声音很轻,带着些拘谨的愧疚,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傅知穗轻笑一声:“你竟然不觉得是我在占你便宜。”
她调笑着,可嘴角很快又压了下去,黝黑的眼中一片黯淡,像是有什么想说的话欲言又止。
可最终开口却只有一句——
“演呗,总好过她一直缠着你。”
第28章
其实傅知穗心里清楚。
她是最想把这场戏演下去的人,可顾楚安和贺佳薇之间发生过的事,可能远不止她了解到的那么简单。
这种未知让她觉得不安,甚至不惜以这种方式逼贺佳薇退出。
顾楚安看着窗外的风景,没再说话。
“没事儿,等贺佳薇走了,我会跟阿姨解释清楚的,你不用有心理负担。”
顾楚安没有回答,许久才深吸一口气,开口道:“知穗,我……”
抱歉和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傅知穗打断。
“我知道,楚安,我没有在逼你做决定,你也不用急着拒绝我,我可以等,多久都能等,我喜欢你是因为你好,不用道歉。”
顾楚安抿着唇垂下了眼睛。
傅知穗总是这样,看似吊儿郎当的开着玩笑,却会不动声色地帮你打理好一切,那些不曾宣之于口的情绪和犹豫,她都会察觉也都懂得。
“知穗,谢谢你。”
顾楚安抬起头,看向傅知穗真诚道谢。
日子一天天地过。
一晃儿就快要过年了。
顾楚安的小阳台上也落了雪,那些夏日盛开的花陷入了沉眠。
“咚、咚咚”
房门被敲响,顾楚安穿好衣服,快步走到门口开门。
门打开的瞬间,傅知穗笑着朝他弯弯手掌。
“你收拾得真快,稍坐一下,我马上就好。”
顾楚安匆忙地嘱咐着,回过头去取外套。
傅知穗坐在沙发上,长腿交叠,拿起顾楚安起床时看过的报纸扫了一眼——南城多地出现流浪汉。
她嘴上说着“不急”,但眼神却一瞬不瞬地落在顾楚安身上。
他的背影在镜子前忙碌,带着一种安稳的幸福感。
这也是她第一次见到顾楚安,就喜欢顾楚安的原因。
“好了知穗,我们走吧。”
顾楚安一边系着围巾一边走过来,傅知穗放下报纸站起身,和他一起并肩下楼。
出门前谢婉栀还不忘嘱咐女儿:“给楚安选两身新衣服哦!”
今年过年采买年货的任务,落在了顾楚安和傅知穗头上,两人上了车,直奔南城最大的百货商店。
百货商店,人头攒动。
傅知穗和顾楚安行走在拥挤的人潮中,旁边一位提着年货的大叔侧身而过,直接把顾楚安撞得一趔趄。
傅知穗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目光关切:“没事吧?”
顾楚安摇摇头:“没事的,刚刚没站稳。”
他虽然这样说着,但傅知穗的手却紧紧握着他的手,没有再松开,完全是一副保护的姿态。
贺佳薇看着不远处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她不禁在想,如果自己当初没有误会顾楚安,他现在是不是正好好地生活在首都,临近年关她也能带着他出来一起采买年货,在拥挤的人潮里名正言顺地保护他。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尾随、偷看、见不得光。
“小姑娘,你看什么呢?买不买呀?不买我卖给别人了。”
售货阿姨的手在贺佳薇眼前挥了挥,满脸的疑惑。
她回过神来,立马放下东西,朝着顾楚安的背影追过去。
不过片刻失神,傅知穗的身影就不见了,前面只剩一个和顾楚安外形相似的男孩,贺佳薇快步走上前去,伸手拍上男孩肩膀。
他回过头,吓了一跳:“同志,你有事吗?”
“抱歉,认错人了。”
不是顾楚安。
第29章
傅知穗有很强的侦查和反侦察能力。
从出门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发现了贺佳薇,之所以选在人流量这么大的百货商店,就是为了甩掉她。
她将贺佳薇认错人的那一幕尽收眼底,揽着顾楚安重新上了车。
“我们不买东西了吗?”
顾楚安没有发现贺佳薇,他一直以为,自从上次医院楼梯间的谈话之后,她就离开南城了。
“这里人太多了,我们先去别处逛逛。”
对于傅知穗的决定,顾楚安没有任何异议,南城这么多家百货商店,确实没必要一直挤在这里。
贺佳薇从百货商店出来,外面早就没了顾楚安的傅知穗的影子。
好在地上有一层薄薄的雪,隐约能看到车轱辘印。
她立即上车追了上去。
另一边。
顾楚安靠在窗口上往外看,到处都是一片喜气洋洋的氛围。
几个小朋友举着糖葫芦奔跑打闹,看得顾楚安发出一阵笑声。
傅知穗不禁偏头看过来:“看什么呢?这么高兴。”
“我在看那几个小朋友,他们真幸福啊。”
顾楚安伏在车窗上,擦去因他靠近浮出的水雾,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羡慕。
以前在家的时候,他也去山上摘过野山楂,可那时他一个都吃不到,全都要背到镇上去卖钱,只有一小部分能留下来,也只是给继父的傻女儿吃。
这样亮晶晶的,裹着糖皮的冰糖葫芦,他只在集市上见过。
不知不觉间,车子稳稳地停在了路边。
“一个冰糖葫芦就幸福了?等着,我去给你买。”
傅知穗跳下车,大步走向马路对面卖糖葫芦的小贩。
顾楚安也跟着她一起下了车,就站在街角等她。
“天天盼,天天盼,哪天盼到个三十晚,豆腐鱼肉任你拣!天天盼,天天盼,哪天盼到个年初一,新表新鞋看不及!”
小朋友的童谣回荡耳边。
就在这时,不知从哪儿窜出来一辆车,直奔顾楚安而来!
路人的尖叫声此起彼伏,而驾驶室里蓬头垢面的男人却像疯了一样,猛踩油门,车辆顿时如脱缰野马一般冲向顾楚安!
他回头时已经来不及躲开,只能朝着前方玩耍的孩童大喊:“快跑!”
傅知穗被这边的响动吸引,瞬间睁大双眼扔掉手里的糖葫芦朝着顾楚安跑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从侧面冲出,一把推开顾楚安。
“砰!”
猛烈的撞击声从身后响起,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一串尖锐的摩擦声过后,车子再次“砰”的一声撞上了路边的梧桐树,车头凹陷,玻璃碎片散落一地。
傅知穗冲到顾楚安身边,连忙将他扶起来,紧张地询问:“楚安,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顾楚安惊魂未定地回头,只见身后一串蜿蜒的血迹,贺佳薇躺在地上,口中不断呕出鲜血,却在他看过来时,扯出一抹僵硬的微笑,随即缓缓闭上了眼睛。
顾楚安目眦欲裂,嘶声大喊:“贺佳薇!”
他的膝盖撞在地上磕得站不起来,却还是不顾一切地冲过去,跪坐在贺佳薇身边,脸色惨白:“贺佳薇!你醒醒!你别睡啊,你不能有事!”
鲜血浸透他的衣裳,满目猩红。
雪花飘落,融入血水。
贺佳薇没有再回应他。
第30章
顾楚安瘸着一条腿,在傅知穗的搀扶下,将贺佳薇送进抢救室。
明明已经来到了温暖的室内,他却浑身冷得发颤,身上、脸上都沾满了贺佳薇的血,双手无意识地颤抖着。
傅知穗眉头紧皱,低声安慰:“别担心,贺佳薇在部队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危险没遇到过,她不会有事的。”
顾楚安目光颤动着转过头,哽咽着几乎说不出话。
“我……我……”
他语不成调,破碎得让人心疼。
傅知穗伸手将他紧紧抱住里,大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帮他缓缓平复情绪。
“别怕,别害怕,我在这里,你受了伤,我带你去看医生。”
说罢,她扶着他往前。
扯动到伤口的疼痛让顾楚安倒吸一口凉气,可他还是忍不住看向抢救室的大门。
这是他第二次等在门外,等着里面生死不知的人出来。
“放心,我们先去处理伤口,处理好了,我跟你一起等。”
外科诊室。
医生小心翼翼地为顾楚安处理伤口,每一次触碰都让他感到一阵难以忍受的剧痛。
可他却紧咬牙关,一声不吭。
傅知穗看着他额头上不断流下的冷汗,胸腔里泛起阵阵心疼,她站在顾楚安身后,温柔的伸出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傅知穗的心抽疼着,燃起阵阵怒火,要不是那个疯子,顾楚安也不用受这种苦。
“再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深入骨髓的疼痛,让顾楚安感到一阵又一阵的眩晕恶心,他把头埋在傅知穗腰上。
终于,伤口被处理完毕,医生为他缠上厚厚的绷带。
傅知穗松了口气。
顾楚安全身紧绷的肌肉终于松懈下来,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加沉重的疲惫无力感。
他的身体瘫软着靠在傅知穗身上,声音颤抖着询问:“是谁,知穗,开车的人是谁?”
“一个男人,已经送到警察局了。”
“男人……”
几乎是一瞬间,顾楚安脑海中就浮现出了一个尘封已久的名字——许奕辰。
就在这时,派出所的同志敲响了诊室的门。
“顾楚安同志吗?今天的案件需要你配合调查,方便跟我们走一趟吗?”
傅知穗双手扶着顾楚安肩膀,替他答道:“他身体不方便,我陪他一起。”
半小时后,傅知穗推着轮椅上的顾楚安,来到了派出所。
审讯室内。
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被铐在椅子上,他头上的伤口已经简单包扎过,但半张脸却在不自然地抽搐。
顾楚安推门进来的瞬间,就被他阴毒的目光黏住。
他沙哑的嗓子大声嘶吼,手脚挣扎着要站起来,弄得手铐“哗啦”乱响,面目狰狞得像是要把顾楚安生吞活剥了一样。
“顾、楚、安——”
顾楚安猜得不错,肇事司机的确是许奕辰,可他就坐在自己面前,顾楚安却有些认不出他。
这么冷的天,许奕辰却穿着一条破洞的老棉裤,甚至还短了一截。
他的脚脖子被冻得青紫,踩着一双破布鞋,露着脚趾,上身的男式夹克又过分宽大,包裹在他瘦弱的身体上,格外怪异。
更遑论,他的头发还乱糟糟地纠缠在一起,打着绺。
满脸的血污泥垢,哪还有从前半分俊朗整洁的样子。
第31章
在顾楚安的印象里,许奕辰一直过得很幸福。
他父母双亡,却被无儿无女的老村长收养,老村长把所有疼爱都给了他,从小他就是村子里吃得最好、穿得最好的小孩。
甚至在那个大家都吃不饱饭的年月,许奕辰还能年年有新衣,顿顿有肉吃。
后来,许奕辰和他一起被接到贺家,更是得到了他们一家人的宠爱,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才会让他变成这副模样。
见顾楚安一直没说话,许奕辰喉咙里发出一声冷笑,朝着顾楚安凶恶地咆哮。
“畜生!看什么看!今天没撞死你是你命大!”
他的话瞬间激怒了傅知穗,她厉声警告:“你嘴巴放干净点!”
而许奕辰却挑衅似的露出满口黄牙,翻了个大白眼。
“知穗,你先出去吧,我跟他单独聊聊。”
顾楚安回头,安抚性地拍拍傅知穗的手背,她点点头,走了出去,临走前还不忘叮嘱:“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
“哐当”
审讯室的门再次关闭。
“你不是在贺家吗?怎么会变成这样?”
顾楚安看着许奕辰,终于问出了那个让他疑惑已久的问题。
而许奕辰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一样,拍着审讯椅上挡板笑得前仰后合。
“我还在贺家?顾楚安啊顾楚安,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啊,贺佳薇她没告诉你吗?你前脚刚跑,后脚她就把我,和你那个猪狗不如的继父送回先进村了!”
“你知道那些日子我是怎么过的吗?啊?”
许奕辰身体前倾,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你跑了,没人愿意跟王强那个傻女儿结婚,王强,他就绑了我!他把我绑在地窖里和那个傻女儿、让他那个傻女儿强迫了我!”
听着许奕辰的话,顾楚安的心沉入了谷底。
这些事,他上辈子也经历过,唯一不同的是,他逃脱无门,选择了自我了断。
否则,许奕辰经历的这番屈辱,他怕是只多不少。
想到这里,他目光平静地望着许奕辰,开口说道:“你遭遇的一切怪不到我身上,你明知王强是什么样的人,还和他一起陷害我,无异于与虎谋皮。”
“如果你没有一而再再而三地陷害我,我们现在还是被贺家收养,我不会被赶走,你也不会被遣送回去,所以许奕辰,你作茧自缚怨不得别人。”
“现在贺佳薇生死未卜,你等着接受法律的制裁吧。”
顾楚安的声音异常冷静,没有恐慌也没有被激怒,更没有像上辈子一样,因为别人几句话,就无止境地责问自己。
许奕辰看着他突然咯咯笑了起来。
“你现在还真是不一样。”
“考完大学了吧,报的是哪里的学校?还是首都大学吗?顾楚安,凭什么呀?凭什么你重生一次,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被人宠着!”
“而我,而我不只要遭受那些屈辱,还要两次死在贺佳薇手里!凭什么!你告诉我凭什么!”
“你不是说她生死未卜吗?那我就诅咒她死在手术室!死在手术台上!”
顾楚安刚要转动着轮椅出去,就被许奕辰的话惊在了原地。
“你也重生了?什么叫你两次死在贺佳薇手里?”
许奕辰没有回答。
他脱力似的瑟缩在椅子上,面部不受控制地抽搐,眼神惊恐,嘴里嘟囔着:“别过来,走开,别过来。”
顾楚安看着他的样子,只觉得一阵悲哀。
原本,他们都该有光明的未来。
第32章
从派出所出来,顾楚安就和傅知穗回到了医院。
抢救室的灯刚巧熄灭。
知道顾楚安担心贺佳薇的状况,傅知穗连忙推着他走了过去。
“大夫,她的情况怎么样?”
医生摘下口罩,摇摇头:“不太乐观,好在患者的求生欲很强,就看她能不能挺过这二十四小时了。”
顾楚安心里一紧,赶忙跟着医护人员一起去到贺佳薇的病房。
她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检测仪器发出有节奏的“滴、滴”声。
“贺佳薇。”顾楚安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到病床上的人。
傅知穗默默地呼出一口气,拍拍顾楚安的肩膀:“我出去等你。”
病房门被轻轻地关上。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下来,病房里只能听到两个人微弱的呼吸。
顾楚安转动轮椅坐在贺佳薇床边,静静地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女人,落寞地垂下了眼。
他与她实在算不上熟悉,即使上辈子是夫妻也没见过几次面,这辈子更是连关系好的朋友都算不上。
他原本只想还上贺佳薇的恩情,也好两不相欠,可现在,她却为了救他昏迷不醒。
顾楚安心底升起一股愧疚。
“贺佳薇,你一定要醒过来,我从来没有怪你。”
“或许你不知道,我们曾经做过夫妻,可我们,都不幸福,这辈子我不想再跟你相互纠缠,但我仍然希望,你能平安幸福。”
“贺佳薇,你听见了吗?”
……
“贺佳薇,你听见了吗?”
一片白茫茫的浓雾中。
贺佳薇听到了顾楚安的呼声,她仰起头张望四周,大声呼唤:“顾楚安!顾楚安你在哪儿?”
声音消失了,四周一片寂静,只有她自己的回音从四面八方传回。
贺佳薇不知道自己在迷雾中走了多久,只觉得自己即将筋疲力尽之时,她再次听到了顾楚安的声音——
“贺佳薇,你一定要醒过来。”
这股信念支撑着她走了一程又一程,终于,前方出现了一点光亮。
她顺着这点光亮走出去,眼前豁然开朗。
只是她看到自己此时正坐在卧室的床上,而外面涌进来一大群人,顾楚安就在自己身边,焦急地拉扯被子遮盖他赤裸的身体。
贺佳薇的眉头深深皱起。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有这么多人?
她看着站在人群中的许奕辰忽然明白了一切。
是他,他又在陷害顾楚安。
贺佳薇苦笑着摇头,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在昏迷的梦境里,回到自己把顾楚安赶走的那天,或许对自己来说,如果这一天她做出了不同的决定,那一切都会不一样吧。
不知道是不是梦里的贺佳薇听到了她内心的呼声,她的目光冷冷地环视过人群,开口说道:“我和顾楚安正在处对象,很快就会结婚。”
喧闹的众人听了她的话顿时安静下来,顾楚安也抬起脸,呆呆地望着她。
贺佳薇竟觉得这样的他有些可爱,起码不会冷冰冰地将她推开。
可当众人散去,梦里贺佳薇的态度却瞬间跌破冰点。
她居高临下地睨着肩膀裸露瑟瑟发抖的顾楚安,声音冷得要滴出冰碴。
“顾楚安,我说过,不要把你那些下三滥的手段用在我身上,我真想到,你居然能自甘堕落到给我下药爬床,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第33章
顾楚安嘴唇哆嗦着,似乎是想要辩解,却在她冰冷的注视下磕磕巴巴,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完。
贺佳薇顿时急了,她急切地想要帮顾楚安辩解。
“不是的,不是顾楚安做的,他不是那样的人,你为什么又不听他解释!你听他解释啊!”
她想伸手去抓贺佳薇,手掌却径直穿过了她的身体。
梦里的贺佳薇一粒粒系起纽扣,穿戴整齐后才又瞥了顾楚安一眼:“你想结婚那就结婚,但是我告诉你,除了贺家女婿的这个身份,你什么也不会得到。”
说完,她就离开了卧室。
只剩顾楚安一个人裹紧被子,蜷缩在床上,脸色惨白。
贺佳薇想要安慰他,却连帮他披一件衣服都做不到。
她忍不住责怪自己,为什么在梦里也要对顾楚安抱着这么大的偏见,为甚不肯相信他。
她坐在顾楚安身边,忍不住发出一阵苦笑。
“贺佳薇,你这样对他,迟早会后悔的。”
渐渐地,顾楚安声音沙哑,一遍又一遍地说着:“佳薇,我、我是真的喜欢你,我没有做哪些事……”
“为什么不相信我……为什么……”
贺佳薇双目微睁,目光颤动,心脏狂跳。
她看着顾楚安颤动的肩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顾楚安居然会说他喜欢自己。
怎么可能呢?他只想跟自己撇清关系。
恐怕他这会儿正在想,该怎么还自己的救命之恩呢。
贺佳薇摇摇头,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
“想什么呢,这是你的梦啊,你希望他喜欢你,他自然就会喜欢你。”
温柔的目光落在顾楚安身上,贺佳薇垂下眼睫,遮去了眼底的落寞。
画面一转,就到了婚礼当天。
没有亲朋好友,没有宾客如云,甚至连双方父母都没有到场。
“爸妈都去外省出差了,以后我会住在军区,许奕辰也去上学了,这个家你就自己料理吧。”
贺佳薇的声音堪称冷漠,而顾楚安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新衣服穿了两年也旧了,但这是他最体面的衣服,和贺佳薇始终不知道,他听了院里婶婶们的话,用自己不多的钱换了张新床单。
看到他这副样子,贺佳薇的眉头皱得更深。
“都是一个村子出来的,你为什么不能像许奕辰好好学习学习?他能凭借自己的努力考上首都大学,你呢?就只想攀高枝吗?”
顾楚安抬起头,说话时有些声音沙哑:“佳薇,我没有,我也努力学习了,我……”
打断他的是贺佳薇的冷笑。
“那我还真不知道你都学了些什么东西,你以后……好自为之吧。”
说完这句话,贺佳薇就离开了家。
只剩顾楚安一个人,每天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做饭、打扫卫生、发呆。
起初他还能出门走动走动,后来被笑话得多了,也就不爱出门了,他成了大院里的笑柄,茶余饭后的闲谈,连带他的父亲,都被人泼上了脏水。
“你说那顾安国要是还活着,得是个多大的官?”
“肯定比贺首长官大啊,那可是他的老领导。”
“官大官小的有什么用,人死了不说,生个儿子还又蠢又傻,我让他买床单他就买,哪有大男人干这个的,真不知羞耻!”
“害,在外面打那么多年仗,是不是他顾安国的种,那可说不准呢!”
顾楚安听着这些话,浑身气得发抖,却没有上前一步。
第34章
不是他不想争,而是无论他说什么这些人都不会信。
罪名已经落在了他头上,根本没有人会关心,这些事究竟是不是真的。
起初,顾楚安还能维持家里的干净整洁,自己的一日三餐,可渐渐地,他不再出门,也不再吃饭,不再盼望着贺佳薇回来。
每天绝大部分时间就是安静地躺在床上,不吃不喝,一动不动。
贺佳薇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日渐枯萎。
她告诉自己,顾楚安不该是这样的,即使是在梦里,他也会积极向阳,就像他阳台上生生不息的花朵,充满着无限的生命力。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死气沉沉。
贺佳薇有些慌了,她想叫醒顾楚安,手掌却一次又一次穿过他的身体。
“醒醒,顾楚安?醒醒!”
不知道顾楚安是不是听到了她的声音,他挣扎着起身下床,却在双脚踏上地面时猛然栽倒。
贺佳薇想要接住他,可他却径直砸在了地面上。
好在,梦里的贺佳薇回来了。
三年了,这是她第一次回到这个房子,以往及时是给顾楚安生活费,她都是让门口的警卫转交的。
可她并没有第一时间发现顾楚安的异样,而是惊讶于屋子里厚重的灰尘。
“顾楚安?你人呢?你平时在家都不收拾的吗?”
“顾楚安?”
没人回应,贺佳薇烦躁地皱起眉头。
“你现在又是闹哪出?想要什么你直说不好吗?要不是大院里其他人问我,怎么半年多没见过你,我真不知道你能把日子过成这样!”
梦里贺佳薇严厉的指责一声高过一声,而身处梦境的贺佳薇却只觉一股凉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里的一切太真实了。
如果她不知道顾楚安不是那样的人,她没有看到顾楚安经历的一切,她真的会和另一个贺佳薇表现得一模一样。
她忽然开始害怕,害怕这些事,真的发生过。
终于,贺佳薇发现了倒在地上的顾楚安,她眼中闪过一丝慌张,快步跑到顾楚安身边将他扶起,声音里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
“顾楚安?顾楚安你怎么了?你醒醒?”
顾楚安脸颊凹陷,紧闭双眼,身躯瘦弱得仿佛只剩了一把骨头。
可等贺佳薇带着他赶到医院,一系列检查过后,却没有查出任何疾病,只说他是营养不良。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贺佳薇的眉头越皱越深,甚至有些烦躁。
顾楚安缓缓睁开眼,看到床边的贺佳薇时,眼中浮现出一丝不可抑制的欣喜,可下一秒就听她说——
“顾楚安,我们离婚吧。”
他眼里的光,熄灭了。
而贺佳薇低着头,自始至终都没看他一眼。
顾楚安嘴唇颤抖着,却连一句为什么都没问出口,只是声音沙哑的说了声:“好。”
病房里静默许久。
贺佳薇的声音才再度响起:“你……不用搬家,我们不会回去,生活费我会按时寄给你,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说完,她转身走出了病房。
贺佳薇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她不明白,梦里的自己为什么会跟顾楚安离婚,明明她的关心和在意都是真的,可为什么……要离婚呢?
她转头看向顾楚安,只见他面色惨白,双眼无光。。
贺佳薇手足无措地想要安慰他,想要抚摸他的脸,双手却一次次穿过他的身体。
但是,他们都不知道。
这是上辈子,顾楚安见贺佳薇的最后一面。
第35章
从医院回去的时候,顾楚安失魂落魄得像一抹无处报丧的幽魂。
但实际上,贺佳薇却觉得自己才是那抹幽魂,她跟在顾楚安身边,连最简单的安慰都做不到。
“哐当”
大门打开又闭合,沙发上坐着一个不速之客。
许奕辰穿着一双亮皮鞋和一条时髦的牛仔裤鼻梁上架着眼睛。
屋子里充斥着咖啡的苦涩气息。
他的唇轻轻勾起,带着轻蔑又嘲讽的弧度,他搅弄着勺子,心不在焉。
“顾楚安啊,好久不见。”
说完,他举起咖啡杯隔空和顾楚安做了个干杯的动作。
顾楚安呆愣在原地,迟钝的大脑甚至让他反应不出许奕辰是在挑衅他,他目光呆滞地点头:“你回来了,要吃饭吗?”
以前他们俩在备战高考的时候,许奕辰总是回忆自己学习用功为由,要求顾楚安给他做饭,如果顾楚安没有按照他的要求做,他就会添油加醋地告到贺佳薇面前。
随之而来的就是贺佳薇的指责——
“你自己不学无术还想阻碍其他人进步吗?奕辰现在最重要的学习,平常家里这些事你多做一点不可以吗?还是你故意想要影响他?”
顾楚安摇着头,企图把耳边的幻听赶走。
“不用了。”许奕辰捏着鼻子皱眉,就差把嫌弃两个字写在脸上了。
“谁要吃你做的东西。”
顾楚安僵在原地,双手无助地扯着发白的衣角,低垂着头,整个人看起来死气沉沉。
“佳薇跟你提离婚了吧?也对,毕竟现在我回来了,你也是时候该把贺家女婿的身份让出来了,白让你占了三年便宜,开心坏了吧?”
麻木的神经跳了跳,顾楚安大概知道他是在嘲讽自己,抬起一双眼时却还是晦暗无波。
许奕辰皱着眉,似乎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让他很不满意。
“你妈死的时候,你也是这副德行吗?”
顾楚安的眼睛微微睁大,像是很久才听懂他的话:“我妈……死了?”
他缓慢地重复着,忽然心脏一阵抽痛。
“怎么会这样……”
许奕辰见他这副模样只是“切”了一声,转身坐回沙发上跷起了二郎腿。
“你跟王强那个傻女儿还真是般配,一个痴一个傻,绝配。”
“你妈还能怎么死?”话到嘴边,他眼珠子一转改了口风:“病死的呗,没人告诉你啊?你也太不孝顺了。”
“不过你现在已经知道了,不打算回去看看?”
许奕辰的话点醒了顾楚安,他慌忙起身,跌跌撞撞地跑回卧室,把这三年来贺佳薇给他的生活费一股脑地拿了出来。
厚厚一叠被手帕包裹着,十几张百元大钞,上百张大团结,夹着零零散散的钢镚,许奕辰一看就红了眼。
“你一个在家什么都不干的,生活费竟然比我这个上学的还多。”
他咬着牙,一把抢过顾楚安手里的钱,只留下一把钢镚施舍似的扔给他。
“这些钱就够你回家了,你自己带这么多钱上路,容易遭人惦记,剩下的我帮你保管,等你回来我再给你。”
顾楚安不疑有他,攥着一把零钱匆匆来到车站,在售票员嫌弃的白眼中买了一张回家的车票。
贺佳薇想跟他一起出去,却被一堵无形的墙拦住去路。
第36章
“顾楚安!顾楚安!”
贺佳薇焦急地呼喊,双手握拳捶打着那堵看不见的墙,心急如焚。
她一直都知道,顾楚安很在乎他的妈妈。
而他现在却安安静静,外表再看不出一丝悲伤,可这样一潭死水下,汹涌的暗流才是最让人担心的。
即使是在梦里,她也想陪着他。
或者说,只有在梦里,她才能这样陪着他。
可顾楚安的背影还是逐渐消失在了她的视线里,她落寞地转过头,看着许奕辰把从顾楚安那抢过来的钱塞进了自己的包里。
她的目光暗了暗,却没感到奇怪,毕竟她已经知道了许奕辰到底是什么人。
可梦里的贺佳薇却不同。
她回来看到许奕辰时似乎并不意外,反而关切地问:“回来怎么也不说一声,我去接你。”
说完,她往屋子里看了一圈,皱眉问道:“顾楚安呢?”
许奕辰背着手,支支吾吾。
贺佳薇的双手不自觉握紧,随后呼出一口气,笑容苦涩:“他走了?”
“嗯。”许奕辰叹气,脸上挂着一丝自责。
“对不起,佳薇,楚安他真的不听劝,一听你说要离婚,回家收拾了东西就走,我就劝他再考虑考虑,结果他说……他说……”
贺佳薇深吸一口气问道:“他说什么?”
“他说反正他在首都也攀不上比你更好的了,不如回村里,跟王哥的那个傻女儿在一起,说完他、他就拿着钱跑了。”
贺佳薇没再说话,只是沉默着点燃了一根烟。
“你就这么信了?”贺佳薇看着坐在沙发上沉默不语的自己,鼻腔里溢出一丝冷哼,恨铁不成钢。
许久,贺佳薇如梦初醒地开口。
“他想走就走吧。”
听了这话,许奕辰脸上闪过一丝得意。
贺佳薇离开不久,他就收拾东西出了门,这一次,堵在门口的空气墙消失了。
见他也去火车站买了一张回先进村的车票,贺佳薇的眉头不自觉皱紧,她可不觉得许奕辰跟着顾楚安会是什么好事。
果然。
当他们来到前进村,贺佳薇是在地窖里找到顾楚安的。
他被人绑住手脚,昏迷不醒,额头上还有一处明显的伤口,她的心猛地一紧,连忙想要叫醒顾楚安,可无论她怎么做,顾楚安都无法感知到她。
她只能做一个无能为力的旁观者,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发生。
许奕辰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地上抽旱烟的王强,问道:“人呢?”
王强叼着烟嘴指了指地窖的方向,满不在乎:“半死不活的,里头关着呢。”
“那个姓贺的真不管他了?”
王强斜着眼,看向许奕辰,下三白的眼睛里闪着精光。
“我一直都跟她说,顾楚安这个人啊,奸懒馋滑,一心想要攀高枝儿,不仅如此,他在村儿里还有个青梅竹马的相好。”
“这样有心机不检点的人,贺佳薇这种人就算真喜欢,也是不会表现出来的。”
“更何况,他妈不是也被你打死了吗?没人再护着他,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呗。”
“行!”王强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拍拍屁股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刚要往地窖走,就被许奕辰一把拉住。
“哎,王叔,你先别急着给你女儿办事儿,你答应给我的五百块钱好处费呢?”
“好处费?”
王强一把挥开他的手,怒目圆睁:“我什么时候答应给你好处费了!”
“三年前,你说我把顾楚安给你带出来,你就给我五百块钱好处费,这事儿你可不能赖账啊!”
“放你娘的屁!那是三年前!他现在结过婚,是个让人睡过的烂货!能和我女儿在一起是他的福气,还五百块钱,一毛都不值!”
第37章
外面的谈话,吵醒了顾楚安,他昏昏沉沉地睁开眼,正撞上走进地窖的王强那个傻女儿。
他的双眼一瞬清明,瞬间挪动着僵硬的手脚往后蹭,可他的手脚都被捆绑着,他根本无处可逃。
“哧拉——”
他的衣服被扯开……
顾楚安试图往旁边躲,却被那傻子狠狠打了一下,他的脸立即被打歪到一边,嘴角也渗出一丝血迹。
贺佳薇心急如焚,却一点忙都不上。
就在那个傻子给他解开绳子的时候,顾楚安狠狠踹了她一脚。
爬出去了!
就在顾楚安重见天日之时,他的后背上突然挨了一棍子,动手的人正是许奕辰。
顾楚安顿时倒地,后脑流出血,挣扎着往门口爬,嘴里不停地喊着:“妈……妈妈……”
许奕辰气极,一脚踢在顾楚安背上,恶狠狠地掐住他的脖子,看着他这副狼狈的样子,他终于发自内心地笑了。
“你是不是不知道贺佳薇为什么这么讨厌你?”
他死死盯着顾楚安的眼睛,像一条吐信的毒蛇,可顾楚安眼前一片模糊血雾,他什么也看不清。
“因为她喜欢的人是我,等我留学回来她就会和我结婚,哦对了,你还不知道吧,其实当初考上大学的人是你,我顶替了你。”
说话的功夫,王强的女儿已经从地窖里爬了出来。
而王强看到自己女儿被踹青了的腿,他提着个榔头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满眼凶狠。
“住手!”
察觉到王强的意图,贺佳薇猛地大喊着冲过来想挡在顾楚安身前,可那把榔头却穿过她的身体,狠狠砸在了顾楚安后腰上。
“啊!”
他顿时发出一声痛呼,险些昏死过去。
就在这时。
院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吉普车引擎声,许奕辰立即警惕地给王强使眼色,示意他别打了。
王强会意,拖着顾楚安走到地窖口,一脚踹了下去。
“顾楚安,顾楚安你坚持一下,外面有人来了,你不会有事的……”
“楚安,别睡,不要睡……”
贺佳薇不断地尝试着跟顾楚安说话,可他的气息却越来越微弱,渐渐地他的呼吸声被吉普车的轰鸣遮盖,而他瞳孔扩散,没了呼吸。
后来,梦中的贺佳薇发现了地上的血迹,找到了地窖里死不瞑目的尸体,可一切都已经晚了。
贺佳薇从未有一刻如此痛恨自己。
她看着跪在地窖里抱着顾楚安尸体痛哭的女人,忽然一瞬恍惚,这真的是梦吗?
这真的只是梦吗?
为什么她会这么难过,心疼得像要碎掉了一样。
……
王强和许奕辰被移交给了派出所,而那一世的贺佳薇也终于见到了许奕辰口中那个顾楚安的相好,一个连大小便都不能控制的傻子。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错信许奕辰的那些年有多离谱。
可一切都回不去了。
顾楚安死了,贺佳薇也跟着他一起死了。
原本思想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开始寄希望于漫天神佛,寄希望于来生和转世,其他人都说她疯了,可她却一点也不在乎。
也许她真的疯了,也许她只是想让自己好过一点。
贺佳薇冷眼旁观着她的一生,看她独自在老旧的房子里死去,这间屋子,是顾楚安还在世时,她不愿踏足的地方,可最后她却死在了这里。
无儿无女的孤寡老人被时代抛下,闭眼之前,她喃喃自问:“楚安,要是能重来,你会原谅我吗?”
贺佳薇静静地看着苍老的自己死去,替顾楚安做出了回答。
“不会。”
第38章
昏迷了近二十个小时之后,贺佳薇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眼。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她皱着眉,轻轻活动了一下自己被压麻的手臂。
细微的动作惊醒了顾楚安。
他抬起头,看到贺佳薇微睁的双眼,立即惊喜地睁大了眼睛。
“贺佳薇,你醒了!”
他转动着轮椅,急匆匆地要往外走,刚要去叫人,却被贺佳薇弯曲着手指勾住了衣角。
顾楚安回过头看着她,皱起的眉头有些疑惑。
“楚安……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贺佳薇声音沙哑,语调很轻,眼中闪动着异样的光彩,她有很多话想说,却始终开不了口。
但她又觉得,如果这个时候不说,只怕她就再也没机会说了。
“楚安,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对你不好,我们结婚又离婚,你死在了我找到你之前。”
顾楚安顿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她,眼中的欣喜归于冷漠,他沉默着,没有任何表情。
贺佳薇的心底泛起密密麻麻的刺痛,像一万根针,不停扎进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顾楚安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那些真的不是梦。
“你也想起来了。”
顾楚安肯定的语气,让贺佳薇的心跌到了谷底。
“楚安对不起,我一直都是喜欢你的,但是因为一些误会……”
贺佳薇焦急地辩解,被顾楚安打断。
“不重要了,贺佳薇。”
不重要了。
顾楚安说不重要了。
没说完的话堵在贺佳薇喉咙里,她眼睁睁地看着顾楚安转着轮椅离开了房间。
病房外。
傅知穗靠在墙边,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一天一夜,顾楚安一直守在贺佳薇身边,而她却没有任何理由不让他这么做。
贺佳薇毕竟救了顾楚安,他们之间毕竟发生了那么多。
重生……
这么匪夷所思的事情,因为是从顾楚安嘴里说出来的,她就会无条件地选择相信,可是两辈子的恩怨纠缠,她这两年的陪伴,真的能敌得过贺佳薇在顾楚安心里的分量吗?
傅知穗呼出一口浊气,沉默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地扯了扯他的衣角,动作很轻。
“知穗,你是不是累了?”
傅知穗猛地睁开眼,她刚刚想得太投入,丝毫没有注意到顾楚安已经从里面出来。
“贺佳薇已经醒了,我们回家吧。”
她愣愣地看着顾楚安,刚才的对话她不是没有听见,只是现在这情况是……
她还有机会?
原本暗淡的情绪瞬间明亮了起来,熟悉的笑容重新浮现,她绕到顾楚安身后推动轮椅,一扫这几天的阴霾。
“走,我们回家。”
回去的路上。
顾楚安没有再看向窗外,而是静静地注视着傅知穗的侧脸,似乎有话想说。
傅知穗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将车子稳稳停在路边,双手却紧张地握紧了方向盘,她战术性地清了清嗓子。
“楚安,你……”
她的话还没说完,顾楚安就望向她:“知穗,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傅知穗的手紧张地搓了两下,试探着回答:“没有吧?”
顾楚安靠在座椅上,调整了一下坐姿:“听说当兵的人听力都好,你不会什么都没听见吧?”
傅知穗本以为,只要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能维持现状,可顾楚安主动提起来,就是想要把这件事说开,她再逃避就不像话了。
算了,是死是活总得有个结果。
想清楚这些,傅知穗深吸一口气,望向顾楚安的眼睛。
“是,你在派出所和病房的话,我都听到了。”
第39章
“但我不是偷听啊,你们说话的声音的确不小。”
傅知穗连忙解释,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紧张。
“我上辈子跟贺佳薇结过婚,结婚三年离婚,被人骗回小山村,死在地窖里,所以重生一次,我一直都想离贺佳薇远远的,但还是没逃过。”
“我一直以为,贺佳薇讨厌我,所以结婚三年才一次都没回来过,现在看来,她似乎也想起来了,而且事实可能跟我看到的有一定出入。”
听了这话,傅知穗的心立马紧张起来,甚至连声音都有些微不可察地颤抖。
“那你现在,要跟她重新在一起吗?”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问出这句话的,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缓缓凝固。
“我以为你会觉得重生这件事很扯。”
顾楚安静静地望着她,将她颤抖的指尖收入眼底。
“你说的我都信,可是贺佳薇……她已经辜负了你一次,你真的还要尝试第二次吗?楚安,无论你最后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我都会支持你,但贺佳薇……”
“已经摔过一次跟头的坑,我为什么要跳第二次?”
气氛一时静默。
傅知穗微蹙着眉,似乎用了很长时间才反应过来顾楚安说什么。
“你……”
顾楚安抿着唇嘟起脸颊,默默地给自己打了个气。
“我是想说,我之前因为摔过跤,所以不敢重新奔跑,但我现在知道,人与人是不同的,有的人不行,有的人行。”
“所以,我想问问你,你会介意我重生而来,带着上辈子的记忆吗……”
回应顾楚安的,是一个温暖的怀抱。
傅知穗紧紧拥抱着他,仿佛要将他融入骨血,耳边的呼吸炽热而颤抖,顾楚安听见她说——
“我只庆幸,你能来。”
……
傅家。
傅长鸣、谢婉栀和傅书宁都焦急地等在门口,一见傅知穗推着顾楚安回来就赶忙围了上去。
“怎么样楚安,伤口疼不疼啊?吓坏了吧?”
“真是岂有此理!我一定会让公安局严惩凶手!”
面对两人的关心,顾楚安笑着摇摇头。
“叔叔阿姨,我没事的,只是皮外伤,养养就好了。”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傅书宁,看着笑得略显憨傻的傅知穗问道:“姐,楚安哥都受伤了,你怎么笑成这样?”
傅长鸣闻言,一下来了脾气,一巴掌呼到傅知穗后脑勺上,和傅知穗呼傅书宁的动作一模一样。
“哎哟!”傅知穗夸张地大叫一声,然后扯着嗓子喊:“我对象还在这儿呢!您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对象?
傅长鸣没完全收回来的手顿在了半空中,谢婉栀惊讶地捂住嘴巴,目光在顾楚安和傅知穗身上来回逡巡,眼中的惊喜就要溢出来了。
傅书宁嘴巴大得更是能塞下整个鹅蛋,结结巴巴地说:“楚安哥……成我、成我姐夫了?”
傅知穗得意一笑,把头靠在顾楚安肩膀上腻腻歪歪地说:“老公,他打我。”
顾楚安的脸腾地红了,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
谢婉栀顿时双手一拍,朝里面喊道:“吴妈,我女婿回来了!快把饭菜端上来!”
傅长鸣脸上也顿时笑开,一屁股挤开傅知穗推着顾楚安就往里走。
“走,楚安,咱进屋,门口怪冷的,不跟她们傻站。”
傅书宁眼眶通红,扯着嗓子干嚎:“我失恋了!楚安哥成我姐夫了!我再也不会遇到他这么好的男人了!呜……!”
傅知穗笑容不改,一巴掌呼过去,傅书宁顿时就老实了。
“对不起姐,我错了。”
第40章
直到贺佳薇身体完全康复出院,顾楚安才再一次出现在她面前。
与之前不同的是,这次的顾楚安是和傅知穗手拉手一起出现的,她微扬着头,看向贺佳薇的目光中不乏得意。
贺佳薇垂下眼眸,压制住内心的苦涩。
“重新介绍一下,我呢,是楚安的对象,非常感谢你在前段时间的车祸中,救了我未来的丈夫,有什么要求你尽管提。”
“不过话说回来,事情的来龙去脉我们都弄清楚了,这事儿跟你也脱不了干系,所以你最好别太过分。”
贺佳薇轻笑一声,重新抬起头,她看向顾楚安,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只说了一句——
“楚安,你要幸福。”
这种煽情的气氛,必然是会被傅知穗打破的。
“瞧你这话说的,这事归我管,不用你操心,你呢,还是管好你自己吧,别再弄出来几个许奕辰,真把你给撞死了。”
顾楚安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傅知穗的腰,她立即闭上了那张不饶人的嘴。
这点亲昵的互动没有逃过贺佳薇的眼睛,她唇边勾起一个苦涩的笑。
“楚安,今后无论遇到什么困难,你都可以来找我,我……”
顾楚安再次从包里拿出了那个记载着他每一笔花销的小本子,这次他已经攒够了全部的钱。
整整一千三百五十六元。
贺佳薇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这沓纸币,眸光颤动。
她声音哽咽地问:“楚安,我们一定要这样吗?”
顾楚安沉默着,没有回答。
贺佳薇抬手擦去脸上的泪水,从顾楚安手上抽走那沓纸币转身离开。
如你所愿,我们两清了。
……
春暖花开。
顾楚安接到了南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徐慧兰已经出院了,一家人坐在一起,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她拿着通知书看了又看,眼中闪烁着欣慰的泪水,声音却有些哽咽:“你爸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上大学,现在,也算是圆梦了。”
“徐姐姐,别难过了,楚安这么优秀,顾大哥在天之灵也一定会欣慰的。”
顾楚安握着傅知穗的手,沉默片刻开口说道:“叔叔阿姨,我打算等妈妈的身体再恢复恢复,天气好点了,带妈妈去趟首都烈士陵园。”
傅长鸣一拍大腿:“去,咱们都去,我也该去见见顾大哥啦。”
一家人就这么决定下来。
……
六月,临近首都。
徐慧兰一直望着窗外,忽然,她开口说道:“知穗,这里能不能停一下车呀?”
傅知穗没有任何疑问,稳稳地将车子停在了路边,顾楚安看着路边那几棵硕果累累的枇杷树,忽然明白了什么,他的眼眶倏地红了。
傅知穗立即握住他的手,简单联系了一下前因后果,顷刻明白了过来。
她的手微微用力。
徐慧兰摘了很多又大又黄的野枇杷,小心地用布兜包裹好。
后面同样停车等待的傅长鸣见状顿时老泪纵横,哽咽道:“顾大哥最喜欢吃山上的野枇杷。”
谢婉栀噙着泪,帮傅长鸣顺气。
烈士陵园中。
徐慧兰终于能把亲手摘来的野枇杷,放在顾安国墓碑前了,尽管他来迟了三年。
看着照片上依旧年轻的顾安国,徐慧兰由衷地笑了起来,可眼泪还是顺着她的脸颊不断滑落。
她目光温柔地注视着照片上的人,喃喃道:“安国,我们的儿子长大了,是大学生了,你们父子俩的心愿都完成了。”
傅长鸣再也绷不住眼泪,扶着顾安国的墓碑,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顾大哥,你放心吧,我一定会照顾好嫂子和楚安的,你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他们娘俩平平安安!”
谢婉栀搀扶着他:“顾大哥,你放心,我们全家都会对楚安好的。”
顾楚安握着傅知穗的手,看着照片上的人,露出一个笑容。
“爸,这是我对象,傅叔叔的女儿,傅知穗,您看看,行不行?”
一阵风吹过,傅知穗当即对着墓碑行了个标准的军礼,身体紧绷得微微发抖。
傅书宁在一旁帮腔:“顾伯伯,您别见怪,我姐姐这人……她容易紧张,您放心,她肯定行,她不行还有我呢!”
下一秒,两个巴掌同时呼在了她后脑勺上。
傅书宁抱着脑袋一脸委屈,眼看就要哭出来了。
“不是你们干嘛?我的意思是说,还有我能照照顾安哥哥呢!”
一行人离开烈士陵园,贺佳薇的身影才缓缓出现。
她把一束白菊花放在顾安国墓碑前,低垂着眼,郑重地说了一句——
“顾叔叔,对不起。”
……
照相馆。
傅长鸣换上了一身笔挺的军装,谢婉栀挽着徐慧兰的手臂站在中间,另一边的傅书宁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一身连衣裙。
一身西装的顾楚安,搂着一身婚纱的傅知穗坐在中间。
每个人看向镜头时,脸上都是发自内心的笑容。
“来,两位新人靠近一点,好,不错,看镜头……漂亮!”
“咔嚓——”
快门按下的瞬间,傅知穗偏头吻上了顾楚安。
幸福在此刻定格。
——《完结》
